前言
2024 年初，微軟（Microsoft）忽然在 SBTi（科學基礎減碳目標倡議）的企業名單上被標註為 “Commitment Removed”，引發業界震動[1]。這並不代表微軟放棄減碳承諾——事實上，微軟強調其 2030 年碳負排放等雄心目標不變，仍維持已通過 SBTi 驗證的近期減排目標[2][3]。微軟的退出更深層的原因在於 SBTi 現行標準（V1.3）的制度侷限，無法匹配當前科技發展的現實需求，特別是生成式 AI 熱潮帶動的資料中心能源消耗飆升所造成的減碳壓力。微軟自 2020 年承諾 2030 年碳負排放以來，其年度碳排放不減反增：從 2020 年的 1,200 萬公噸上升到 2023 年的 1,700 萬公噸，部分原因正是為支撐 AI 產品而興建更多雲端資料中心[4]。這種 「業務版圖擴張（AI 算力暴增） vs. 既有減碳路徑」 的矛盾，使微軟等科技巨頭逐漸難以在 SBTi V1.3 框架下取得「科學基礎」的合規認可。Intel 甚至直言不加入 SBTi，因為現行標準既不計入其過去減排成績，也無法涵蓋 AI 技術帶來的減排效益[5]。微軟此次從 SBTi 名單“除名”，實則是為了突圍這一制度困境，而非背離減碳科學共識。
SBTi V2.0 的制度轉型
面對大量企業在現行標準下舉步維艱（SBTi 調查發現約半數企業稱 範疇三 排放過於棘手[6]），SBTi 正加速推進企業淨零標準 2.0 版本的改革。2025 年公佈的 V2.0 草案提出了一系列重大轉變，以拉近標準與現實的距離：
- BVCM 轉向 OER： SBTi 將「價值鏈以外減排」（Beyond Value Chain Mitigation, BVCM）的概念升級為「持續排放責任」（Ongoing Emissions Responsibility, OER）。過去 BVCM 只是鼓勵企業自願資助價值鏈以外的減碳項目（如造林或碳移除），缺乏明確規範[7]。而 OER 則建立起清晰的責任框架：公司每年尚未消除的 持續排放 部分，都需要逐步承擔補償責任[8][9]。在 2035 年之前，OER 採取自願機制，企業可選擇是否對持續排放採取行動，但需公開說明若不採取行動的理由[10]。為激勵提前布局，草案設計了兩級「氣候貢獻」認可：若企業每年補償至少1%的持續排放，即可獲得 “Recognized” 認可；若補償達到100%則晉級為 “Leadership”[9]。所有這類行動須遵循嚴格的公正性原則並經獨立審核公開披露[11]。2035 年後，這一責任將對大型企業強制化，要求其逐步提高補償比例，於達成淨零當年實現100% 中和剩餘排放[12][13]（其中相當比例須為永久性碳移除）[12][14]。換言之，企業對難以立即消除的剩餘排放，不再“隱忍不談”，而是被納入一個循序漸進、資金投入與減碳成果掛鉤的合規路徑。
- 範疇三的靈活抵換與 EAC 引入： V2.0 草案大幅調整了範疇三（價值鏈排放）的管理方式，從過去要求覆蓋至少三分之二排放[15]的籠統標準，轉為聚焦重大排放源並提供多元減碳目標類型[16][17]。其中一項重要創新是引入 環境屬性證書（Environmental Attribute Certificates, EAC） 的機制，正式將 “Book-and-Claim”（書帳認領）的概念制度化[18]。企業可透過購買經認證的 EAC，間接宣稱其供應鏈某處實現了具體的減碳績效，例如某地區的再生能源發電或低碳材料生產[19]。為避免漂綠和重複計算，這類證書必須滿足嚴格條件：與公司活動在地理和時間上相關（24 個月內簽發註銷）、減碳效益真實額外且經過第三方核證，並對外公開披露[20]。透過 EAC，企業得以在尚無法直接追蹤全部供應鏈排放的情況下，以市場機制促進並認領供應鏈中的減碳[19][20]。同時，這也為範疇三設定了更靈活的抵換途徑——從區域層級的低碳原料採購，到跨企業的碳減排證書交易——以彌補現階段對供應商直接減排施壓的局限。
- 碳移除（CDR）與抵換條件的鬆綁： 現行 SBTi 標準嚴格規定企業不得倚賴碳抵消來實現中近期減排目標，碳移除的主要作用僅限於淨零目標年中和那最後的 5-10% 殘餘排放。然而 V2.0 草案在保持「減量優先」原則的同時，為碳抵換運用打開了更大的空間——透過上述 OER 機制，企業在邁向淨零的過程中即可自願（未來強制）投入資金購買減排或除碳額度，以對沖尚未減掉的部分排放[21][22]。草案允許 2035 年之前採用任何類型的碳信用（減排型或移除型皆可）來履行 OER[12]；2035 年之後則逐步提高碳移除的比例要求，最終在淨零年達到100% 用永久移除來中和[12][23]。相比 V1.3 僅在末端承認碳移除的做法，新標準實際上提前承認並規範了高品質抵換的作用：企業現在可以更靈活地將購買碳移除、負責任的碳權抵消視為其氣候策略的一環，而非僅作為額外的慈善“加分項”。這種改變被認為是對大型企業現實需求的讓步——例如，讓那些無法在短期內徹底消減供應鏈碳足跡的企業，有合規途徑透過投資高質量移除項目來彌補不足[12][24]。簡言之，資本投入碳移除的「迴旋餘地」擴大了。
- 納入 24/7 無碳電力（CFE）： 為解決未來電力需求大增與再生能源間歇性之間的矛盾，V2.0 對範疇二（電力使用）的合規要求升級，引入了 24/7 Carbon-Free Energy 的理念。草案規定企業購電必須逐步達成時序和區域匹配：2030 年起要求至少有 50% 用電實現與同時段無碳電力的匹配，2040 年提高到 90%[25]；同時，企業最遲於2040年實現其全球用電 100% 來自低碳電力（碳強度≤0.024 kgCO₂/kWh）[26]。為確保新增性，新標準還要求所購電力來自近10年內新建或升級的無碳機組（2035 年後縮短為5年內）[27]。這意味著以往透過年度可再生能源憑證（RECs）平衡用電的做法將不再充足：企業須證明其清潔電力採購在地點和時間上均與用電對應，真正做到每一小時都有碳免費電力覆蓋[25][28]。將 24/7 CFE 正式寫入標準，顯然是回應了 Google、微軟等企業對高可靠、全天候綠電的追求，以及資料中心巨大的新增負載對電網脆弱性的挑戰[29]。
微軟的氣侯戰略
早在 SBTi 標準轉向之前，微軟就已開始以自身實踐，探索傳統減碳範式外的全新路徑。核心策略之一是資本撬動：2020 年微軟宣佈設立 10 億美元氣候創新基金（Climate Innovation Fund），專項用於加速碳減量與碳移除技術的開發和部署[31]。這筆巨資化為推動未來減碳技術的燃料，使微軟得以在近年扮演「氣候產業創投家」的角色，加速布局碳移除、核能等關鍵領域。以下是微軟 2025 年前後幾個引人注目的戰略動向：
- 重注碳移除市場： 微軟深知，要實現 2030 年碳負排放，僅靠自身減排遠遠不夠，必須大規模採購移除量來中和殘餘排放。過去兩年，微軟針對各類碳移除技術建立了 「投資+採購」雙管齊下 的組合拳：一方面投資初創企業，另一方面鎖定長期除碳額度。2024-2025 年間，微軟接連宣佈了數筆創紀錄的大單：例如 670 萬噸和 370 萬噸的兩筆碳移除額度採購協議，相隔不到一週接連簽署，合計逾 1,000 萬噸 的耐久除碳額度，一舉超過 2024 年全球企業除碳採購總和[32]。短短一個月內採購的高品質除碳量甚至比其他所有公司全年購買總和還多[33]。這些項目多為長期合同，在未來數年至十數年間分批交付[34]；不少聚焦「耐久性」解決方案，如直接空氣捕捉（DAC）、生質能源捕集與封存（BECCS）、生物炭穩定等，確保封存數百年以上[35][36]。微軟高級碳除移主管 Brian Marrs 表示，公司預計到 2030 年每年需要“數百萬噸級”的除碳額度來實現碳負目標[4]。也就是說，微軟現在大量儲備的除碳額度，正是為了對沖 AI 等業務擴張下無法消除的那部分排放。截至 2025 年，微軟累計購入的耐久除碳量已超過 1,800 萬噸[37]，涵蓋直接捕碳、工業過程捕碳、強化風化等多種技術路線[36][38]。值得強調的是，微軟此舉不僅服務於自身目標，更在塑造整個市場：目前微軟購買的耐久碳移除量是排名其後9家公司的 5倍之多[39]。其最新兩大項目的預估支出就超過 20 億美元[40]。有分析指出，如果哪天微軟退出這一市場，當前剛起步的碳除產業將失去最大靠山，未來走向難料[41]。可見微軟已從單純的碳信用「買家」，升級為 產業孵化者和造市者：透過真金白銀的長約承諾，把原本遙遠的除碳技術拉進當下，創造一個供需兩旺的未來市場生態。
- 簽署核融合與 SMR 合約： 在清潔基載電力方面，微軟同樣大刀闊斧地以投資與合約引領創新。2023 年，微軟成為全球首家簽訂 核融合電力採購協議（PPA） 的企業——與創新核融合公司 Helion Energy 達成協議，預訂其 2028 年啟用的首座聚變電廠 50MW 電力[42]。此舉被視為大膽的前瞻賭注，Helion 若未能如期交付將面臨經濟懲罰條款[43]。微軟總裁布拉德·史密斯表示，這項合作不僅支援了微軟自身 2030 年碳負目標，也將加速新型清潔能源的商業化進程[44]。除了核融合，微軟也在傳統核能創新領域積極布局：2024 年9月，微軟與美國電力公司 Constellation 簽署為期20年的大型核電 PPA，參與重啟賓夕法尼亞州 Three Mile Island核電站1號機組（現更名為 Crane Clean Energy Center），該廠自2019年停機，將於2028年重新上線，837MW發電量 100% 供應微軟，滿足其在美東數州資料中心的全天候電力需求[45][46]。微軟能源副總裁形容此合約是微軟朝碳負目標邁進的「重大里程碑」[47]。緊接著，微軟於 2025 年加入世界核能協會（WNA），明確表態將支持小型模組反應爐（SMR）和新一代核技術的部署，加快審批流程並強化供應鏈，以滿足數位經濟和氣候目標對可靠無碳電力的需求[48][49]。WNA 總幹事表示：“當全球頂尖科技公司之一視核能為其碳負未來的關鍵，將向市場和政策制定者發出強烈信號，加速核能以所需規模落地”[48]。顯然，微軟正從「用電大戶」轉變為「發電推手」：不再局限於購買現有綠電，而是積極參與開發新電源、甚至重塑電力基礎設施，以保障自己和產業的未來能源供給。
- 推動 24/7 無碳電力（CFE）： 微軟深諳資料中心運營對電網穩定和清潔度的挑戰，因此在再生能源佈局上亦領先一步，倡導 24/7 CFE 策略。早於 2021 年，微軟即提出了雄心勃勃的 “100/100/0” 承諾：到 2030 年，微軟消耗的電力 100%（全年總量），100% 的時間都將由零碳能源採購來匹配[50]。換言之，不僅在年用電量上實現百分之百綠能，還要做到每一個時刻的用電都對應等量的清潔電力[50]。為達成此目標，微軟近年採取了一系列創新措施：包括與電力公司合作開發區域逐時電力匹配試點，利用軟體工具實現用電與風電/太陽能發電的每小時對表[51]；購買 24/7 核能（例如簽署上文提及的 Constellation 核電專案，確保美國多州資料中心電力在每小時都來自無碳來源[46][29]）；以及透過 Azure 平台引入區域邊際碳排放因子（LME）資料，精細評估每單位電力的碳強度，優化採購決策[52][53]。微軟承認自身無法改造全球電網，但強調可以透過改變「購電方式」來最大化影響力[54]。事實上，截至2023年微軟已提前完成 2025 年 100% 年度綠電採購目標，成為全球最大的企業再生能源買家之一[55]。下一步，微軟正引領業界邁向更高標準的「永續電力即服務」模式：從關注「用了多少綠電」轉向「什麼時候、從哪裡用上綠電」。SBTi V2.0 將 24/7 CFE 列為長期要求，正與這些先行實踐相契合——微軟等公司證明了 24/7 綠電的可行性和重要性，標準則順勢將其普及化為未來十年的新常態。
- 資助即合規的主張： 綜上所述，微軟正塑造一種新的氣候合規邏輯：「以資本支出換取減碳成果」。無論是投資碳移除項目、簽訂未來清潔電力合約，還是建立內部碳費機制鼓勵研發減排行動[56]（微軟自 2012 年起對各業務部門徵收碳費，2020 年擴及範疇三供應鏈排放[57]），其核心都在於透過財務投入來驅動減碳，而不僅僅是自身直接減排。在傳統觀念裡，購買碳權或投資新技術往往被視作補充性措施；但微軟等先行者正呼籲將其視為主流合規途徑的一部分，即 “Funding is the new mitigating”（資助本身即是減碳合規行動）。有趣的是，SBTi V2.0 草案已經在一定程度上接受了這種理念：例如新的 “Leadership” 階梯要求企業將內部碳價至少 $80/噸套用於全部排放，並將其中 40% 資金購買碳信用、60% 可用於前瞻氣候技術投資[58][59]——這正式允許了「投入研發/前置資金支持未來碳移除」作為最高級別的氣候責任表現。SBTi 還強調企業應將這些氣候金融貢獻透明披露並接受審核[11][60]。換言之，企業資金可以透過合規機制轉化為氣候影響力：資助林業或 DAC 專案，就彷彿為自己“購買”了一份排放減少的責任承擔。微軟的戰略正是朝這方向邁進——從消費者轉變為市場創造者，從直接減排行動延伸到資金驅動的間接減排，並力圖將這種貢獻獲得制度承認。在某種程度上，微軟已把「花錢減碳」做到了極致且不流於漂綠：其巨額採購的每一噸碳移除都經嚴格品質把關[61]、每一度無碳電都對應實體專案支撐，為企業參與氣候投資設定了標杆。
圖：微軟提出的 “100/100/0” 氣候承諾，要求在 2030 年前實現 100% 用電、100% 時間 由零碳能源供應。[50]此類領先目標如今已反映在 SBTi V2.0 草案中對 24/7 無碳電力的長期要求上，顯示出大型科技企業的策略正深刻影響減碳標準的演進。
結論與未來趨勢
總的來說，SBTi 正籌備的 V2.0 標準變革，絕非一般性的技術升級，而是一場 「權威正當性」的重新分配。在 V1.3 框架下，SBTi 扮演著科學守門人的角色，以嚴格的一套準則來界定企業減碳路徑的合法性；而 V2.0 則展現出更開放的姿態，容納了由企業資本實現的氣候行動，並將其納入“科學基礎”的定義範疇。這背後反映的是氣候治理話語權的轉移：大企業以真金白銀投入未來技術，從而獲得對規則修改的影響力。微軟退出 SBTi 並非否定科學減碳目標本身，而更像是一種倒逼——迫使既有制度面對現實，承認「資本可以創造未來技術」且應當成為合規邏輯的一部分[48]。事實上，我們已看到微軟的承諾移除狀態是可以逆轉的，只要其未來目標重新滿足新標準要求[62]；而SBTi也不諱言，新標準的制定正是為了「吸取經驗教訓，解決版本1.3遇到的障礙」[30]——其中就包括微軟這類先行企業所暴露的問題。可以預見，在資金與技術快速演進的時代，氣候標準將不斷被重塑，以在理想路線與現實創新之間取得平衡。
對企業而言，這場由資金主導的路線革命帶來了新的啟示：提早布局“移除路徑”與 24/7 綠電配套將成為競爭優勢，而不再是末秒才考慮的選項。隨著 2030 年臨近，傳統以削減排放強度、購買年度綠證為主的減碳策略可能已不足以應對新標準和新期望。大型企業應審視自身的排放中那些難以減除的部分，制定長遠的碳移除計畫並參與高品質碳信用市場，正如微軟透過長期合約鎖定未來十年乃至2050年的除碳額度[34]。同樣地，在能源供給上，應從現在開始投資開發或購買無碳且穩定的電力資源，確保業務增長不再與碳排放“掛鉤”——這既包括持續增加可再生能源佔比，也意味著探索儲能、氫能乃至核能等全天候解決方案[29]。唯有將減碳視野拓展到“減排＋移除＋創新能源”三位一體，企業才能在未來的氣候合規版圖中掌握主動權。
最後，一個值得深思的問題是：經過此次蜕變後的 SBTi，是否仍適合作為大型科技公司氣候路徑的定義者？亦或是說，當資本力量足以自行開闢更激進的減碳航道時，傳統標準的角色需要重新定位？微軟的經驗表明，也許標準不再只是由科學家與NGO制定，而是在董事會和實驗室的共同作用下演化。這對整個氣候治理體系而言是機遇，亦是挑戰：如何在保持科學嚴謹性的同時，鼓勵企業創新投入並將之納入全球減碳的集體進程，將成為未來幾年的關鍵議題。
延伸思考： 面對動輒數十億美元級的氣候投資與技術突破，SBTi 等傳統框架是否還能駕馭這些「巨獸」企業的氣候路徑？抑或大型科技公司需要一套全新的評價與引導機制，來協調其商業擴張與氣候雄心？這將是未來氣候治理值得關注的趨勢演變。[63][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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