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引言
有些記錄,不是為了紀念偉大的時刻,
而是為了在時間走遠之前, 把那一天的呼吸、選擇與心跳留下來。
這不是一篇關於生產的文章,
而是一段陪伴、判斷與放手交織的紀錄。
寫在女兒的母難日,
也寫給仍在學習如何成為大人的自己。
凌晨的訊息與出發前的判斷
兩年前的今天,跟每一天的展開都類似,只差別在:多暈、多痛。
但因為在貝貝預產期前後,多瞄了一眼平常只開著當裝飾品的Line。
女婿傳訊:
貝貝半夜開始陣痛,已經到醫院待產。
飛快灌了二合一咖啡退暈,確認當下狀況後,問:
需要我過去嗎?
女婿很體貼的回:
天氣冷又防疫限制,只能一人在待產室陪,也不想媽媽暈著騎車過來,危險又吹風感冒。
嗯…可以申請輪流陪產吧?
至於預防感冒跟穩定騎車,這部分我會處理,先幫我確認問題的答案,可好?
在強自悠閒的喝第二杯時,女婿回訊:
可以,手續也問清楚。
媽要過來?
多好啊~!
我家貝貝挑丈夫的眼光比我好一百萬倍!
確定到達所需時間,講好聯絡細項後,裝備好自己,出發。
路途、等待,以及那種只敢放一點點的不安
對全能路癡來說,最神秘的就是:
終點大概知道在哪裡,但連接的道路?
呵呵…
也挺好,每次出門都是一次探險;尤其Google Map還擁有擴充探險路線的能力,驚喜無限~!
比預定的時間早抵達,吃了碗路邊豆花暖身,在旁邊小公園坐著發呆。
太陽出來了,溫暖也慢慢驅散身體的寒冷與心裡的不安。
不敢說出口的心事:關於逼她長大的歉意
目前貝貝已陣痛將近12小時,希望她有我的遺傳,第一胎可以在13小時就打完收工,畢竟,那孩子比我還怕痛,更不敢說自己怎麼痛。
好快啊,當初我鬧著三歲之前的貝貝:『不要長大好不好!』到化療緩解白血病但前夫有狀況就放棄養家的病症沒緩解,只能把這個『胡鬧』的心情收藏起來,半逼著貝貝要更快的學會『解析狀況、找出最適解方』…
很惆悵也很抱歉,當問著:『這樣解析完,妳的想法是甚麼?』時,只能把『不要長大好不好』的祈求,偷偷放在話語裡、心裡。
很早前就知道:『再去假想如果我是、或處在更好的狀態會怎樣?』
是無謂浪費心力時間的事情!
現實,就是要清楚到接近殘酷的看清,找出能夠做的最好補丁。
只是難免還是會自我懷疑:我補得夠好嗎?足夠嗎?
只能讓嘆惜,讓風帶走;讓期待,能夠像是光灑下來在隨風而舞的葉子一樣,脆弱又堅實的在這一刻,活著。

第一次交接:能做的有限,卻不能不做
跟女婿確認好待產房位置及交接時間後,終於看到貝貝。
硬撐著疼痛到面目扭曲的貝貝,笑著眼裡含淚說:『妳怎麼有辦法生兩個?』
還是很心疼,但也忍不住噗嗤笑出來。
確認所有狀況後,對已經造成的錯誤,選擇不加以評論。
我不是反對無痛生產,可我經歷過:
就是需要痛著去促進身體走向條件所需狀況時,麻醉,有時只是內心安慰緩衝劑,對事實幫助…很有限,甚至很可能只有延緩正常進度的效果。
即使我無法否認,每個人的耐痛程度不同,過度的痛覺對事情進展也沒有幫助,所以需要多方的『專業』評估與措施及技術配合。
我不是說大夜班的醫護人員技術跟專業度比早班、中班差,只是經歷過:『大夜的疲勞,很有機率刪減專業技能跟平心靜氣穩定操作的能力。』
但沒打好的麻醉導致貝貝更痛的狀況,既然我沒有『專業』能處理甚至緩解,就想其他自己能做能減緩的方式做。
在確認緩解狀況時,貝貝說:『往好處想,我現在覺得陣痛沒有想像中痛到難以忍受。』
扯出一個微笑問:『那代表妳可能會考慮再生一個?』
貝貝有點白眼的看著我回:『這位阿嬤,妳想多了!』
看著那只差沒對我比中指(也沒力氣)的咬牙切齒,忍不住笑了。
安撫、棉花棒沾葡萄糖水潤唇、輕輕的按摩…
陪病家屬,能做的一直都很有限,也是這種想替對方承擔卻只能陪伴還不確定有多少效果的狀況…
最磨人。
這也是一直寧可當病人的原因,至少,怎樣都能想辦法搞到自己能扛,而且,我只要負責弄好自己,讓陪病家屬省心省力就好,少一層負擔,輕鬆多了啊!
確認貝貝在可[穩定]忍受範圍,離開去跟女婿交接。
黑夜、停損點,與阿嬤的冷血自白
跟手帕交及娘親通報完狀況,看著黑下來的天,嘆氣。
重點不是貝貝沒遺傳到我『好生』的體質、也不是娘說的『生小孩本就辛苦』(沒生產過的娘說這句,真的對她的強大同理心感到敬佩)、更不是手帕交說的『真不行,就剖腹產,缺的錢我處理』(這位小姐,妳以為我忘記妳養家也焦頭爛額,偶爾要找銀行存款不到1萬的我周轉嗎?),而是:
還可以做甚麼?在下降胎位不正卡住的狀況下,讓貝貝不用吃生產痛全餐。
堅持的停損點在哪?
………………..馬的,臭孫子,就算不完全是你的錯,我還是要在你出生後打你屁屁!
對,我是個冷血的人。
能夠愛屋及烏…很難。
會重視孫子一點點,只是因為他是我的寶貝所重視的。
幫忙顧,可以,但前提是:我女兒需要接替手休息。
孫子是[女兒的]孩子,其他的,甘我甚麼事?
傳說中,[傳承]導致的無條件付出的愛缺貨,抱歉。
我看重的是:這個人,怎麼呈現他自己、他想要的自己、怎麼跟我互動。
還好還好,女婿的家人沒我這麼冷血難搞,哈利路亞~!

再次進場:嚴格、陪伴,與必須動起來
亂七八糟的還在想著,女婿來交接班。
貝貝這次終於問:『還要疼多久?』
看著她忍著淚的樣子,心疼得抽抽。
『護理師說了,妳現在產道全開,只差小朋友位置不太對要矯正,等他調整好進入產道,就可以收工了。
所以接下來,我會嚴格要妳多動一動,即使無痛生產麻醉針卡著讓妳不舒服,妳也要給我想盡辦法動起來,就算像毛毛蟲蠕動一樣也行,只有妳動,他才有空間跟聯動力調整位置,妳才不用剖腹產,懂?』
注意貝貝的身體狀況,在每次掃完超音波確認孫子的方位,補水、協助、鼓勵、嚴格要求。
不是我在陣痛,待產房恆溫,但衣服也濕了,可不敢也不需要更不肯說想處理。
產房裡:專業、直覺與一點不合時宜的吐槽
看著護理師安排著要將貝貝送進產房,及收到訊息在待產房門口的女婿,問:『你等下進去陪產嗎?』
女婿說:『給貝貝決定好了,這種時候,我覺得她可能會比較想要媽媽妳陪。』
有點忘了到底為何最後是我進去陪產,問貝貝,她說她也忘了那時說了啥,只覺得終於可以生了。
那時迷迷糊糊熟練穿著隔離衣帽、手套,表面鎮定,腦裡正在上演小劇場。
一票人跪著感謝上天讓貝貝免於生產全套餐,謎之音抽空問:
『妳這個只有病歷比人家大本,擁有很淺的醫學常識,最後一次生小孩是25年前,怎麼知道要貝貝多動有用?』
…………………………………我只希望孫子以後知道我把他比做腸沾黏,只是拿對付腸沾黏的基礎策略時,不會跟我翻臉……
畢竟,基礎原理狀況都差不多,就…比照辦理了。
心裡裝著一票或站或謝天謝到一半都在發呆的人,也跟著呆呆地進入產房。
產房設備我熟,只是第一次可以站在旁邊當旁觀者。
醫護人員指導怎麼呼吸,貝貝有盡量照著做,但還是抓不到節奏跟方式。
於是跟她說:
還記得便秘時排便的訣竅?在感覺有下推的時候再用力就好,其他時間緩呼吸蓄力。
大概再用力5次,妳就可以安心休息,數著次數,就好。
貝貝放鬆肌肉,隨著疼痛的浪潮調整呼吸與用力,我只能拂開她汗濕的劉海,在心裡低聲說:『真是讓我驕傲的聰明好孩子。』

出生的瞬間:兩代孩子的「特立獨行」
用力還不到5次,孫子就出生了。
我必需得說:
1. 雖然看過貓生產,也自己經歷過,但親眼看到,感覺還是…很神奇。
2. 雖然誕生那一刻很值得記錄,可親愛的護理師,我會收起『這種影片妳跟我說說看有誰能看?等小孩能理解接受也至少要能看成人級電影吧!妳確定那時候影片還在嗎?懟著拍的實用性是甚麼?妳說說看、妳說說看啊!』的內心吐槽。
3. 孫子有承襲貝貝的…『特立獨行』,果然遺傳很神祕!
生貝貝時,因為醫院裡沒人相信初產婦可以13小時內自然產完,所以當我自然用力時,還被罵。
到現在依然記得兩件事:
(1) 護士很悠哉地來查看開幾指,然後強裝鎮定地走出病房,關著的門也隔絕不了她的驚慌破音:快點,要生出來了啊!
(2) 因為在產道卡有點久,貝貝出生時,是頭很長的紫色外星小怪物。
(3) 躺在產檯上等醫師縫合會陰時,有聽到遠遠的,護士很憂慮的對話,『她不哭怎麼辦?』『趕快打屁股!』
其實在『打屁股』的指令發出前,有聽到小小聲的吸氣聲,那是準備接納也被接納的第一次接觸吧?
所以貝貝的第一聲哭聲特別不爽,在我的解譯器翻譯出的語言是:
打屁打!(以下省略自動補充的罵人字眼約五百字,畢竟貝貝一路委屈的哭到護士讓我看到白屁股,我摸到她才停)
而孫子則是:
當護士拿好布巾準備抱起好擦乾時,俐落的翻身落地,讓護士跟我心跳都停兩拍!
那姿態像在說:
………莫挨老子!
…………………..最好你自己有能力把自己弄乾淨穿暖啦!
(忍不住在心裡邊罵邊撫額低笑不停)
至於...打孫子屁股的事情,只好等他長大點再說了,也許今年是個不錯的時機?
畢竟他阿嬤是個邪惡的摳門人,利息收得很高!
離開醫院後,世界慢慢回來
去便利商店買好小夫妻們想吃的晚餐,確認貝貝狀態都好,道別。
出了醫院,打電話給娘親及手帕交報平安。
坐在下午等允許入院的座位,看著對面滿路的燈光,風輕輕的跟樹葉一起低吟。
繃緊的肌肉,也跟著慢慢放鬆下來;深深吐出憂慮殘餘,才有辦法聽著很緩的低吟,躲在黑暗裡,抱緊自己安心。

尾聲:關於長大、交卷與還在找的答案
亂七八糟的想著:
生命的傳承,生理結構上就是這麼一回事。
妳走過我走過的類似的痛,帶著當下選擇的差異,迎來另一個生命,走向扛起另一個生命的責任,也靠著認知與選擇,迎來苦惱、喜悅、共同成長。
長大是甚麼呢?
也許對某些人來說,是不能再自在的撒嬌耍賴要關心、要學會好多人類的溫暖冷酷邪惡善良的複雜與取捨、要建立起自己的價值觀,讓自己跟世界與人群,都能舒適相處、要負起更多選擇後的代價。
可沒有童年的我,除了第一項不懂,第三第四項還在學習並繼續自我更新版本外,其他的…那是比呼吸更自然的本能好嗎?我還代償別人該付的代價呢!
所以那時,我鬧著貝貝、寶寶,要她們不要長大,是因為自我補償嗎?
當初妳沒有的,我藉著給別人,當作是給妳?
也許吧,是,也不完全是。
畢竟,孩子的愛很純粹,當我看著滿心信賴往我跑來討親親、滿眼滿臉光芒的寶貝們,那一刻,我沒想到這一點,只是很單純的,感受著美好。
而在白血病可能復發、沒人可依靠信賴能照顧好女兒們長大的狀況裡,我逼著她們長大,要認知人心的複雜、要知道可以怎麼為困難找解答、要知道甚麼是危險的信號、要怎麼保護自己、要建立自己的認知與價值、怎麼擬戰略應對狀況….
這樣就是比較好的『符合基礎規格的長大』嗎?
完全體的長大,又該是甚麼模樣呢?
我只知道,我的答案,跟寶貝們一定不一樣,只能彼此比對抄答案,慢慢修正。
至於甚麼時候該交卷?
會被打幾分?
我有沒有教好基礎?
大概只有等我被打分,才能知道自己的分數。
而寶貝們的,可能只能看期中考成績,並默默在心底喊聲:『加油,也要保重!』吧….?
啊,該回家了,這些答案,只能慢慢找,先好好洗澡睡美美才重要。
我們一起走過那麼多、一起哭著笑著互相吐槽著,以後,再慢慢記錄下來。
在我還記得、還寫得動的時候。
ps. 最後跟女婿[串供],對他父母宣稱是由他進去產房陪產.
畢竟...每個人有每個人的[價值判斷],而我能做的只有:補足所需資料+記牢並保持一致的口徑.
說一個謊言要完美圓謊很費腦,你...保重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