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月燼明》是2023年Netflix的陸劇仙俠片,劇情繁複,不容易看懂,卻是餘韻有味,不僅是一部玄幻仙俠劇,也是一場多層次的哲學思考。從上古魔神到澹臺燼、冥夜與桑酒、再到質子澹臺燼和葉夕霧、黎蘇蘇,故事穿梭三世和神、仙、凡、魔四界,交織複雜而深刻的生存與毀滅、責任與愛情,以及命運與選擇的探討。奇妙的故事轉折,其實是存在主義、責任與愛情,以及自由意志的探索。
五大哲學命題
1. 存在與虛無的辯證
故事中的上古魔神誕生於虛無,本質上既是神也是魔。他吸納世間所有邪念,卻因厭倦存在而渴望回歸虛無,創立「同悲道」,意圖毀滅萬物。這個設定觸及了存在主義的核心命題:存在的意義何在? 魔神「因厭倦存在而渴望回歸虛無」,呼應了卡繆所說的「荒謬感」——當一個存在意識到自己存在的無意義時,會產生深刻的厭世情緒。魔神吸納了世間所有邪念,卻發現存在本身就是一種負擔,這種「存在即痛苦」的認知,與佛教的「諸行無常、諸法無我」有異曲同工之妙。
毀滅作為慈悲的悖論
「同悲道」這個名稱極其耐人尋味——「同悲」意味著共同承擔痛苦。魔神創立此道要毀滅萬物,表面上是邪惡的,但若從魔神的視角來看,這是否是一種極端的「慈悲」?既然存在即是痛苦,那麼終結存在是否就是終結痛苦?這與佛教中「涅槃」的概念有表面相似之處——通過消解執著來達到解脫。然而,佛教的涅槃強調的是超越痛苦而非毀滅存在本身,這與魔神的徹底虛無主義仍有本質差異。
然而,這裡有個關鍵的悖論:魔神試圖用毀滅來終結痛苦,但這種「為眾生好」的想法本身是否也是一種傲慢? 他替所有生命做了選擇——認定存在不值得,因此要毀滅一切。這忽略了其他生命可能有不同的選擇、不同的存在意義。
虛無主義的危險
這個設定也揭示了虛無主義的危險性。當一個存在徹底否定存在的意義,就可能走向毀滅的極端。魔神從「誕生於虛無」到「渴望回歸虛無」,形成了一個閉環——他的存在本身就是要否定所有的存在。這是虛無主義的終極形態:不僅認為生命無意義,還要主動消滅所有生命。
邪念的來源與責任
有個值得深思的問題:魔神吸納的「世間所有邪念」從何而來? 如果邪念源自眾生,那麼魔神的存在某種程度上是眾生共業的產物。這就引出一個深刻的反思:當我們製造了痛苦與邪惡,最終是否會孕育出毀滅我們自己的力量?魔神不只是外在的威脅,更是眾生內心黑暗的集合體。
存在的價值取決於誰來定義
最深刻的問題是:誰有權決定存在是否值得? 魔神因厭倦而選擇毀滅,但其他生命呢?即使存在充滿痛苦,是否仍有人願意選擇存在?這讓我想起加繆在《薛西弗斯的神話》中的那句話:「我們必須想像薛西弗斯是快樂的。」即使面對荒謬,人仍可選擇肯定生命。
總結來說,這個設定的深刻之處在於:它不是簡單的「正義戰勝邪惡」,而是探討了存在與虛無、痛苦與解脫、選擇與強加、個體意志與集體命運等複雜的哲學命題。魔神不是單純的反派,而是一個承載了存在主義困境的悲劇性存在。
從魔神設定反思:理論完美不等於需要完全接受
魔神的「同悲道」為我們提供了一個深刻的思考案例:一個在邏輯上似乎自洽的理論(存在即痛苦→終結存在→終結痛苦),是否就應該被接受?這引出了一個更廣泛的哲學問題。
從客觀事實來看,不同類型的理論有著不同的終極追求。描述性理論,如物理定律,追求的是對客觀世界的真實描述,不必然需要善意作為前提;然而規範性理論,如政治哲學、倫理學,其目的在於指導人類行為、建構社會秩序,確實需要有一個價值追求的目標,例如以善意或正義作為終極關懷。
從倫理學視角來看,康德的道德哲學強調「善良意志」是唯一無條件的善。這意味著一個理論即使在邏輯上完美無瑕,若被用於作惡——如納粹的種族理論——就失去了道德正當性,不應被接受。從實用主義的角度來看,理論存在的根本目的是改善人類處境。科學理論、社會理論最終都應服務於人的福祉,這某種程度上正是「善意」的體現。
因此,當我們面對一個邏輯完美的理論時,還需要追問:它的價值取向是什麼?它將把我們引向何方?魔神的「同悲道」正是一個警示: 完美的形式並不能免除我們對理論進行價值判斷的責任。即使毀滅在邏輯上可以終結痛苦,我們仍需追問:這是否尊重了每個生命自主選擇的權利?這是否體現了對存在價值的基本肯定?
2. 善惡一體與神魔共存
「既是神也是魔」這個設定打破了傳統的善惡二元對立。它暗示:善與惡並非絕對分離,而是同一本質的不同面向。魔神並非單純的邪惡化身,而是一個見證並吸收了世間所有痛苦與惡念的存在。從某種角度看,他更像是一面鏡子,映照出眾生的陰暗面。這種「神魔同源」的設定,讓我們反思:所謂的神與魔,是否只是我們賦予的標籤?
這個命題在澹臺燼身上得到更深刻的體現。當魔神轉化後的澹臺燼觸發「般若浮生」,進入冥夜的夢境時,魔神潛能與守護者的責任在同一身軀中交會。這象徵人性中光明與黑暗的永恆拉扯,也提醒觀眾:善與惡不是絕對對立,而是可在同一個生命體中並存,關鍵在於選擇與行動。
3. 環境對人性的塑造
澹臺燼的命運曲線——從景國皇子到盛國質子,再入贅葉家、凍斃而亡,直至魔神復生——深刻反映環境對人性的塑造力。他的悲劇並非天生注定,而是孤立、虐待與權力陰謀累積的結果。這讓觀眾看到:外界荼毒能扭曲人性,但也為情感與善意的生成留下潛在空間。
4. 責任與犧牲的沉重代價
冥夜與桑酒的故事線展示了崇高責任感背後的殘酷現實。冥夜承擔上清神域重任,為守護天下蒼生犧牲個人幸福,即便抱持大義滅親的情操,也不保證理想結果。這提醒觀眾:高尚行動的價值不在於結局是否圓滿,而在於行動本身的倫理選擇與堅持。
5. 自由意志超越宿命
即便魔神早已佈局,留下澹臺燼作為棋子,人性中的情感力量最終仍能突破命運的枷鎖。黎蘇蘇的介入、兆悠真人的信任,使澹臺燼從魔神潛能中覺醒,選擇守護世界而非毀滅。這證明:自由意志的可貴——即使宿命縝密,人仍能以情感和行動創造新的可能。
創作者–觀劇者–哲學現場
這部劇的奇妙之處在於,它同時創造了三個層次的互動場域:
- 創作者視角:編織三世四界、魔神與守護者、黎蘇蘇與澹臺燼之間的錯綜線索,每一次角色選擇與情感流動都是對「命運、自由意志、虛無與情感」的哲學實驗。創作者在極端世界中測試善意、行動與倫理的可能性。
- 觀劇者視角:觀眾在觀看澹臺燼跪冰、掙扎、被黎蘇蘇喚醒善意的過程中,心中不斷問自己:如果我置身其中,我會如何選擇?荒謬的世界裡,什麼才是正確的行動?責任與犧牲是否必然帶來幸福?這讓劇情超越娛樂,成為一次對生命哲學的即時體驗。
- 哲學現場:當澹臺燼觸發「般若浮生」進入冥夜夢境時,毀滅潛能與守護倫理在同一身體中交會。創作者的佈局、角色的自由意志與情感生成、觀劇者的理解與共情,三者在此刻同時運作。故事因此成為一場活生生的哲學實驗:理論與行動、虛無與情感、命運與自由意志、責任與悲劇,在同一時間與空間交錯,讓我們體驗到生命的張力與可能性。
寫在最後
《長月燼明》告訴我們:即便命運困頓、善惡交融,愛、信任與自由選擇仍是創造可能與意義的核心力量。觀此劇的每一刻,既欣賞故事的樂趣,也是一場對生命、倫理與存在的深刻對話。這部仙俠劇從此不僅是奇幻妙想,而是一種哲學體驗——帶領觀看者看到命運的殘酷、環境的壓迫、責任的重擔等困頓中的人性光芒,並思索自己的選擇與責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