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改一個鹼基」到「重新定義選擇」
MIT Technology Review(麻省理工科技評論)每年都會發布「10 Breakthrough Technologies」名單:它不是單純盤點最新研究,而是挑出已經跨過“可行性門檻”、接下來有機會改寫產業規則的技術路線。從產業視角看,這份榜單的價值在於——它常常比資本市場更早、也更直白地提醒我們:下一波競爭的主戰場,可能在哪裡。
在 2026 年榜單中,生命科學相關進展被放進了三個非常耐人尋味的關鍵詞:A base-edited baby(鹼基編輯嬰兒)、Gene resurrection(基因復活/去滅絕)、Embryo scoring(胚胎評分)。
表面看它們分屬基因治療、保育/合成生物學與生殖醫學;但如果把它們放在同一張地圖上,你會發現共同主題其實是:人類正在把“生命的可控性”往前推一大步——而代價、倫理與治理也會同步被迫升級。
一、A base-edited baby:把「基因治療」推進到 n=1 的速度與規模
這個故事之所以被放進榜單,並不是因為它“感人”,而是因為它展示了一種新能力:在極短時間內,為單一患者打造高度客製化的基因編輯療法,並且看到臨床改善訊號。
媒體與機構公開資訊指出,案例主角是一名罹患 CPS1 deficiency(Carbamoyl Phosphate Synthetase 1 deficiency) 的嬰兒(外界多以 KJ 稱呼)。CPS1 缺陷屬於尿素循環障礙的一型:肝臟無法有效把氨轉成尿素排出,導致高氨血症,對新生兒而言可能迅速造成腦損傷甚至致命。傳統上,能做的多是嚴格飲食控制、藥物支持與緊急處置,嚴重者甚至得走向肝臟移植。
**base editing(鹼基編輯)**的關鍵差異在於:它不像傳統 CRISPR 典型作法那樣需要切斷 DNA 雙股再修補,而是透過編輯器在特定位點完成“單一鹼基的替換”,理論上可降低某些形式的不可預期修補風險,特別適合處理“單點突變造成的致病拼字錯誤”。
更值得產業界咀嚼的是流程本身:這類 n=1 療法要做到的不只是科學,而是整條鏈——變異確認 → 編輯設計 → 製造與品質(CMC)→ 給藥策略 → 監管溝通 → 風險控管——必須在“嬰兒病程不等人”的情境下壓縮到可執行。公開報導與機構說法指出,患者在接受多次治療後,氨相關代謝指標與臨床狀況出現改善,並能回到更接近一般家庭照護的生活節奏。
產業意義:這不是單一案例,而是新型商業與監管命題的開場。如果“個人化編輯療法”真的可複製,下一步會立刻撞上三個現實問題:
- 可複製的是哪一段?
真正可平台化的可能不是每個序列,而是製程框架、品管方法、放行標準與風險模型。這會把競爭重點從“誰最會剪 DNA”,轉移到“誰能把 CMC 與監管路徑跑得最順”。 - 支付與價值證明怎麼做?
罕病 n=1 治療通常昂貴,若要走向可及性,勢必需要新的支付模式(分期、結果導向、基金化支付)與更透明的臨床終點設計。 - 監管治理會被迫進化
當每位患者的“藥”都不一樣,監管要審的是“藥品”還是“平台”?這會逼出更清晰的路徑分類與長期追蹤框架。
二、Gene resurrection:把「去滅絕」從科幻,拉進爭議的現實戰場
第二個上榜詞彙 Gene resurrection,最直觀的代表就是 Colossal Biosciences 這類以 de-extinction(去滅絕) 為目標的團隊:利用古代 DNA、基因體分析與基因編輯,試圖讓現代物種長出已滅絕物種的關鍵表徵。
2025 年,Colossal 先後對外發布多項成果與進度更新:例如以猛獁象相關表徵為靈感的“長毛鼠(woolly mouse)”概念,以及更高話題度的“恐狼(dire wolf)”宣稱——公司展示三隻外觀接近想像中恐狼特徵的白色狼幼獸,並主張其基因改造來自古代樣本資訊。
但也正是這裡,爭議成為榜單關注的核心:多家科學媒體整理指出,這些動物在基因學上仍是灰狼(gray wolf),公司進行約 20 處基因改造以模擬特徵;Colossal 的科學主管也公開澄清其物種定義更接近“外觀與功能(morphological/functional)”的概念,而非嚴格意義上的“真正復活同一物種”。
為什麼 MITTR 仍把它列為突破?
因為不論你是否接受“復活”這個詞,背後的技術組合正在成熟:
- 從古代樣本取得 DNA 訊號、重建片段、推估表徵相關位點
- 在現代近緣物種中做多點基因改造
- 透過胚胎工程與代理孕育,把“基因設計”推到可出生、可追蹤的動物層級
產業與社會意義:它其實是在替“保育科技”與“合成生物學”打樣。
即便“恐狼是不是恐狼”可以吵很久,真正可能產生長期價值的方向至少有三個:
- 瀕危物種保育的工具箱擴張
多點基因改造、胚胎技術、族群遺傳管理,可能用來提升某些瀕危族群的適應力或疾病韌性(當然也伴隨風險與治理需求)。 - “功能性復原”的新敘事
企業可能不再追求“百分之百復刻”,而是主張讓某些生態功能回到系統裡。這會把辯論焦點從“你是不是那個物種”,轉為“你放進生態系會發生什麼事、誰負責、怎麼監管”。 - 公眾溝通與科學治理的重要性被放大
去滅絕高度依賴大眾接受度。若敘事過度行銷、術語使用模糊,反而會傷到真正嚴肅的保育科學與社會信任。
三、Embryo scoring:生殖醫學的「選擇題」正在被資料與演算法重寫
第三項 Embryo scoring(胚胎評分),乍看像是 IVF(試管嬰兒)流程裡的“例行步驟”:挑選看起來最健康、最可能著床的胚胎植入。但它之所以成為突破,是因為評分正在從“胚胎是否能活”擴張到“胚胎可能成為什麼樣的人”。
近年 IVF 的技術堆疊非常快:
- 影像端:time-lapse 連續影像、形態學特徵擷取、AI 模型預測著床與活產機率
- 基因端:胚胎切片後的染色體檢測(如 PGT-A),以及更具爭議的 polygenic risk score(多基因風險分數) 應用,把“疾病風險傾向”帶進選擇流程
這帶來兩個完全不同層次的影響:
1)臨床層次:效率與成功率的競爭
對許多求子家庭而言,IVF 最大痛點是時間與成本。若 AI 影像評分能更準確預測哪些胚胎更可能活產,確實可能降低反覆療程與身心壓力。National Geographic 等媒體也整理過 AI/影像輔助 IVF 的進展與市場擴張趨勢。
2)倫理與治理層次:從“醫療選擇”走向“特徵選擇”
當評分開始嘗試納入更廣泛的遺傳風險或特徵推估,就會引爆更尖銳的問題:
- 這些分數的預測力到底有多可靠?族群差異會不會造成偏誤?
- “降低疾病風險”與“追求特定特徵”之間的界線在哪?
- 法規應該管到什麼程度?診所如何揭露、如何避免誤導行銷?
產業意義:胚胎評分正在把生殖醫學推向資料產業。未來的競爭不只在胚胎學家經驗,而在:
- 資料量與標註品質
- 演算法可解釋性與臨床驗證設計
- 合規與溝通(避免把不確定性包裝成確定性)
把三件事放在一起看:生命科學的下一個十年,焦點是「可控性」與「治理成本」
如果用一句話收束這三項突破,我會說:
我們正在從“治療疾病”走向“重新設計邊界”——從出生前到出生後,從個體到物種層級。
- A base-edited baby:把治療推進到“可在單一生命時間窗內完成的客製化”。
- Gene resurrection:把工程能力推到“能在生態與物種概念上製造現實爭議”。
- Embryo scoring:把選擇推到“演算法介入生命起點的決策”。
而真正的產業訊號是:
接下來最值錢的不一定是某個單點技術,而是能把技術放進現實世界的人——包括 CMC、臨床證據、監管策略、支付模型、倫理與社會溝通。誰能把這些整合成可規模化的路徑,誰就更可能成為下一輪生命科學的“平台型玩家”。
參考資料:
- Three technologies that will shape biotech in 2026. Retrieved January 16, 2026 from https://www.technologyreview.com/2026/01/16/1131363/three-technologies-shape-biotech-in-2026-gene-editing-embryo-scoring/?utm_source=Twitter&utm_sf_cserv_ref=15808647&utm_campaign=site_visitor.unpaid.engagement&utm_medium=tr_social&utm_sf_post_ref=652594710
- Patient-Specific In Vivo Gene Editing to Treat a Rare Genetic Disease. May 15, 2025 N Engl J Med. DOI: 10.1056/NEJMoa250474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