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AI生圖
雨落在美濃老街的石板路上,聲音細碎而規律。
阿湧站在騎樓下,看著祖父慢慢攤開一把油紙傘。傘骨是孟宗竹,削得極薄,撐開時卻穩如老樹。紙面上淡淡的桐油光澤,在陰雨天裡反而顯得溫暖。
祖父說:「這把傘,比你爸還老。」阿湧笑了笑,沒有接話。他其實早就知道答案。
美濃油紙傘,從清代客家人拓墾南臺灣開始,就跟著這片土地一起生活。當年農人下田、商旅趕路、嫁娶出門,傘不是裝飾,是生活的一部分。
祖父年輕時常說,美濃油紙傘不是『做出來的』,是『等出來的』。
油紙傘的製作,沒有一個步驟是急得來的。
先選竹。冬天砍下的竹子,含水量低,不易變形,要陰乾半年以上。削骨、開槽、鑽孔,每一道工序都得靠手感。祖父總說,竹子會『說話』,太用力,它就裂;太輕,它撐不起一把傘的重量。
再來是紙。傳統用的是棉紙或皮紙,一層層糊在傘骨上,不能起皺,也不能太緊。最後刷上桐油,讓紙變得防水、半透明,曬乾後,傘面會浮現一種時間才能給的光澤。
祖父說:「油沒乾,傘不能碰雨;心沒定,傘也做不好。」
阿湧小時候不懂,只覺得麻煩。
後來,世界變快了。
塑膠傘大量出現,便宜、輕巧、壞了就丟。老街上的傘鋪一家一家關門,只剩祖父這間,像被時間遺忘的角落。
阿湧離開美濃,到臺北讀設計。畢業後,他進了廣告公司,畫的是一次性的視覺、追的是短暫的流行。直到某次颱風夜,他站在捷運口,看著滿地翻折的塑膠傘,忽然想起祖父那句話——「傘,是拿來陪人走一段路的。」
那年冬天,他回到美濃。
祖父已經老了,手指因長年刷油而變形,卻仍堅持自己削竹。阿湧坐在一旁,第一次耐著性子,看完一整把傘的誕生。
他開始理解,為什麼美濃油紙傘曾是祝福的象徵。傘面圓滿,客語『傘』與『散』諧音,過去常畫上花鳥、吉語,象徵避邪、聚福,也提醒人們——再大的雨,也有撐過去的方式。
阿湧把這些故事記下來,拍成影像、寫成文字,嘗試用新的設計語言,讓油紙傘走進展覽、婚禮、甚至國外的市集。他沒有改變製作方式,只改變了傘『被看見』的方式。
某個晴朗的午後,祖父把最後一把傘交到阿湧手中。
祖父說:「技藝不是一定要留在我這一代,但只要有人願意慢慢做,它就不會不見。」
阿湧撐開傘,陽光透過紙面,灑下一圈柔和的光影。他忽然明白,所謂的傳承,不只是複製一把傘,而是讓那份耐心、節奏與對土地的理解,在不同時代繼續被需要。
雨停了。
傘下,光還在。
2026.01.19 於屏東家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