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類文章時生出一個繞口令疑惑：「不是虛構的寫作都叫非虛構寫作嗎？」正好那陣子何偉（Peter Hessler）的名字一直飄進耳朵，於是來讀號稱中國非虛構寫作第一人的作品《甲骨文》。
《甲骨文》讓我終於知道非虛構（non-fiction）這個謎樣文類的真正意義。不是所有傳達事實的寫作都叫做非虛構。非虛構的巧妙之處大概在於它讀起來就像故事，但它「不是虛構」的；它不像新聞那樣強調「客觀」事實，而是讓讀者透過作者的感官和大腦，從特定的角度了解世界。
既非黑又非白，只好起個玄乎又辯證的名字：「非」虛構。．
從甲骨拼圖理解中國
閱讀《甲骨文》的體驗是柳暗花明又一村。
故事從安陽殷墟的考古現場說起，有點令人摸不著頭腦。接著鏡頭轉到1999年華爾街日報北京辦事處，何偉在那裡擔任「最後一名剪報員」。剪報檔案夾按主題首字母排列，例如Democracy Party（民主黨）、Demonstrations（示威遊行）、Disabled（行動不良的），有時串起來略帶戲劇性：政黨、愛國主義、政治改革、人口、貧窮。
不想回到狹小租屋的何偉在辦公室裡將各式各樣的剪報主題排列組合——後來他將遇見山南海北的人和故事，擁有屬於自己的線索——試圖理解當代中國，就像從甲骨碎片中重建商人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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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蛇灰線，伏脈千里，《甲骨文》篇章串聯起許多故事線。其一是何偉在北京「俄羅斯人特區」雅寶路認識的東突厥斯坦人（中國習稱維吾爾）波拉特，他因為政治打壓而從新疆逃到北京，當起中間人（意思是經營黑市換匯、倒賣仿冒商品）存錢，後來喬裝成商人赴美，取得政治庇護，在華盛頓特區的唐人街開車送外賣。
其二是何偉在四川偏鄉教英文認識的學生。威廉．傑佛遜．佛斯特和女友南西．珠兒賄賂黨幹部，遠走到溫州的私立學校任教，還因為「在比賽內創造另一個比賽」而得了教學獎。最年輕最有想法的艾蜜莉去了深圳，在臺灣貿易公司當秘書。
其三則圍繞著殷商甲骨的考古，何偉為此四處訪問——包括臺灣，他將親身經驗以非虛構的方式凝結成書中〈選舉〉一章。這條故事線包山包海，除了民初詩人、甲骨文學者陳夢家的生死解謎之外，還記錄各國學者嘗試甲骨占卜的過程，有的放進沸水、有的丟進炭火裡，「整個地方臭死了，結果是商代一分，現代科學零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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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新聞特派轉向非虛構寫作
閱讀體驗的轉變關鍵有兩個，一來是書裡的四合院拆遷故事連上陳夢家的考古與自殺之謎，讓我感覺到齒輪喀地一聲接上，開始轉動。二來則是書外的何偉正式從新聞轉向，全力發展非虛構寫作生涯。
之前我覺得《巴別塔學院》的翻譯銀工不夠過癮，很可能是因為同時在讀的《甲骨文》也有一章叫〈翻譯〉，何偉從2001年美中共同聲明的兩個 “very sorry”，談起雙方對惋惜和道歉的各自表述，然後聊到自己對新聞的批判，非常精彩。
「我不喜歡以第三人稱的語氣寫作：有可能兩個記者同處在一個事件現場，寫出來的報導卻完全不一樣，一樣的是他們不涉感情、事不關己，但帶著權威感的語氣。」
在缺乏知識背景的情況下，「有時候訊息越多，你知道的就越少」。我想起《黑天鵝效應》作者 Nassim Taleb 說，讀新聞會讓人變笨。
何偉喜歡的是「有戲劇性、長篇幅的故事」，作者會出現在這樣的故事裡，甚至有機會解釋自己的寫作技巧和自己外國人的身分如何影響受訪者的反應。他讓媒體有了「新聞以外的迷人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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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一點新聞，多一點中國
何偉自嘲不會寫新聞，「在日常新聞報導上，我一向不是很在行⋯⋯我引用說話的人是一個好的記者不會引用的：計程車司機、女服務生、朋友。⋯⋯我痛恨講電話⋯⋯尤其痛恨深夜打電話給美國學者，即便這樣我就可以引用他們有關中國新聞的談話。」
千禧年初，中國熱方興未艾，許多學者對這個國家提出解釋，何偉則認為：「當中國的改變塵埃落定後再作回顧，這些現象將像是從一個點有邏輯地移動到另一個點的過程。然而生活在這個過程中的感受是完全不一樣的。」
但他並不迴避引用學術觀點。《甲骨文》免去新聞中濫竽充數的學者評論，去蕪存菁，讓訊息變少、知道的卻變多——less is more。
書中引用甲骨文學者吉德煒（David Noel Keightley）的評論，讓人印象深刻：「中國的死者⋯⋯死得越久，道行就越高。古希臘人就不是這樣。希臘發展的是跟祖先崇拜相反的英雄崇拜。希臘人想建立的是城邦國家，那跟政治全由一個強有力的家族所掌管並繼承的宗教政體是相反的。」
如同之前《翦商》心得整理的：商人相信列祖列宗圍繞在「帝」身邊，「帝」喜怒無常，會按心情賜罪或降福給世人，因此必須以佳餚美酒和人牲獻祭討好。即使周公讓這樣的概念過渡為「天」，「天」沒有形象，可引申為「天命」，是「更為抽象，近乎隱喻的道德規訓」，但國運仍受無形力量左右，而不是希臘英雄式的人定勝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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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虛構確實帶著何偉走了很遠，到了2010年的「中國三部曲」以至2025年的五部曲，也到了新疆火焰山邊緣的片場採訪中國導演姜文。我看過幾次姜文執導的《讓子彈飛》和以他為主角的談話節目，但《甲骨文》重新投影出這位演員的另一面。
追伸：中文版譯者似乎把 “anniversary” 都翻作「週年慶」，於是我們有了法輪功反抗的週年慶、光輝十月的週年慶、因應週年慶而來的強化戶口檢查⋯⋯紅紅火火恍恍惚惚，真是喜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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