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遲緩的速度跟風讀匡靈秀(R.F. Kuang)。原本期待很高,以為會讀全套,所以從相對早期的中文版《巴別塔學院》Babel, or the Necessity of Violence 開始,想不到蠻失望的。
據說三明治溝通法是要先稱讚。我喜歡匡靈秀對古牛津歷史和語言冷知識下的功夫,例如「在早期維多利亞時代,生蠔是窮人的主食」,義大利語打招呼的 “ciào” 其實是威尼斯語「你恭順的僕人(s-ciào vostro 」之意。
巴別塔的典故來自聖經故事,大意是說古時候人類都講同一種語言,大家想合力蓋座高聳入雲的塔,因此觸怒上帝,所以讓人類「各說各話」無法溝通,也無法建塔,這是世界語言多樣性的由來。・
回到小說內容,故事主線並不複雜:來自廣州的無名男孩被牛津大學巴別塔學院的教授勒維「收養」,豐衣足食,條件是必須接受嚴格的語言訓練,包括拉丁文和古希臘文,當然還有普通話——這裡必須吐槽,19世紀初期那個時代還沒有「普通話」,而男孩在廣州的母語大概是粵語。
男孩順利進入巴別塔學院,這是全牛津、全大英帝國最有價值的國力發動機,因為學院人掌握「銀工」這個魔法。「銀工的基本原理非常簡單:在其中一面用一種語言刻下一個字詞或片語,然後在另一面用不同的語言刻下相應的字詞或片語。因為翻譯永遠不可能是完美的,必要的竄改,也就是在過程中失落或扭曲的意義,會被白銀捕捉並顯現出來。」這種力量能讓漁船大豐收、西敏橋不倒塌,可說是帝國命脈。
作為支撐起一整本科幻小說的基本設定,銀工魔法頗為薄弱,但翻譯過程中「失落或扭曲的意義」是很有意思的題目。
翻譯的永遠兩難是「我們要以字詞為翻譯單位,還是要將單一字詞的準確性至於文本的整體精神之下?⋯⋯我們不應該只是個別翻譯每個字詞,而是必須喚起它們在整段文字中給人帶來的感覺。」曾嘗試跨文化、跨語言溝通的人一定都知道這種困難,也很可能在發現兩句話沒一個字一樣但卻表達出相同意思的瞬間,為之驚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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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故事加入發展理論和殖民主義的元素。幾乎全套概念照搬的內容讓我不斷回想到學生時代讀的文本,包括法農(Frantz Fanon)和薩伊德(Edward Said)等等——問題是他們都是20世紀人士,所以讀起來有點時空錯亂,拿民國的劍斬清朝的官。順帶一提,有英文版的讀者表示書中那些1830年代的英國人「講起話來就像Z世代的美國人」,出戲。
此外,這些用對話呈現出來的後殖民理論可能讓小說變得拖沓,讀完會有「這麼厚重的書應該要有多一些內容吧」的感覺。內容天真浪漫度假小說風,但紙本篇幅卻是實打實六百頁,手指和大腦不協調,或許讀電子版會好很多。
總之匡靈秀想說的是,巴別塔學院人發現自己為虎作倀,是帝國殖民主義的幫兇。他們可以「維持那薄薄一層否認的偽裝⋯⋯畢竟現實生活到頭來還是如此具有彈性,事實可以遺忘,真相也可以隱瞞,只從單一角度觀看的人生就像面厚厚的稜鏡,只要下定決心永遠不要太靠近看就可以了。」
另一條路則是起身反抗。我留意到小說時間軸即將碰上中英鴉片戰爭,不禁心生期待,結果是雷聲大雨點小,但最後同歸於盡的結局倒是蠻動人的。有英語讀者認為這是因為作者想不出銀工魔法如何影響歷史,只好避免它影響歷史⋯⋯最後「讓魔法變得多餘而無趣」。這樣的評論或許毒舌,但我後來發現《巴別塔學院》結尾已直言:「這座塔的事業從一開始就註定徒勞無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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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國、學院、奇幻,這些關鍵字讓人無可避免地想到哈利波特(Harry Potter)系列的作者羅琳(J. K. Rowling)——發現她們的筆名有異曲同工之妙——而她可能已窮盡這個文類了,目前還不知道有誰能追上她的車尾燈。
最後附上前陣子回味哈利波特第三集《阿茲卡班的逃犯》Harry Potter and the Prisoner of Azkaban 之後寫下的筆記作為收尾。
「一陣強烈的寒意掠過他們全身。哈利感到胸口發悶,寒意沁入他的皮膚,鑽進他的胸膛,竄入他的心中⋯⋯」這是哈利波特初次面對《阿茲卡班的逃犯》的重要角色——催狂魔(dementor)的情景。
「催狂魔是世界上最邪惡的生物之一。牠們橫行於最黑暗齷齪的地方,生性喜愛腐敗與絕望,牠們會把周遭空氣中一切的和平、希望與幸福都消耗殆盡。雖然麻瓜看不見牠們,但甚至連他們都可以感覺到催狂魔的存在。若是跟催狂魔太過接近,牠就會把你所有美好的情感,所有快樂的記憶全都吸得一乾二淨。如果可能的話,催狂魔會長期以你為食,到了最後,你就會變得跟牠們一樣可怕——無情而邪惡。你將會變得一無所有,只記得你一生中最糟糕的經歷。」
作者羅琳承認催狂魔就是憂鬱(depression),書中描寫來自她的親身經歷:「那是無法想像自己還能再次快樂起來的感覺,是希望的缺失,是麻木的感覺⋯⋯」催狂魔劫後餘生的撫慰物品是巧克力,各式各樣的巧克力都可以,也是很有意思的設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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