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來不是用來期待的,是用來「活出來」的:寫給每個希望感耗盡的你
凌晨十二點半,妳還坐在信義區這棟閃閃發亮的玻璃帷幕大樓裡。
電腦螢幕的光,映著妳疲憊的臉。通訊軟體上,老闆剛傳來一個「閱」字,沒有溫度,像一顆小石子投入妳早已波瀾不驚的心湖。妳滑開手機,社群媒體上朋友們曬著歐洲的風景、新家的裝潢、寶寶可愛的笑臉,每一張都像一根細細的針,刺進妳早已千瘡百孔的防備裡。
妳關掉螢幕,轉頭望向窗外。台北的夜景璀璨得像一場不真實的夢,101大樓的燈光規律地變換著顏色,但這一切繁華,跟妳有什麼關係?妳想起下午人資約談時,那句輕描淡寫的「今年公司營運挑戰比較大,共體時艱」,委婉地宣告了妳期待半年的升遷再次落空。那一刻,妳沒有憤怒,沒有哭泣,甚至沒有太大的失望。妳只是點了點頭,平靜地說:「好的,我了解了。」
回到座位上,一種熟悉的空洞感再次籠罩妳。妳發現,不知從何時開始,「期待」這件事,對妳而言變得好奢侈,甚至有點可笑。妳不敢再期待加薪,因為通膨的巨獸早就把那微薄的漲幅吞噬殆盡;妳不敢再期待買房,因為看著那天文數字般的房價,妳的存款就像是便利商店集點卡上的點數,永遠換不到那個最大的獎品;妳甚至不敢再期待一場奮不顧身的愛情,因為妳的精力早已在無止盡的加班和人際應酬中耗盡。
妳不是變消極了,也不是失去了追求夢想的勇氣。
親愛的,妳只是…累了。
妳只是在這場名為「人生」的馬拉松裡,學會了最務實、也最殘酷的生存法則:不敢期待,就不會受傷。 這不是消極,這是成年人最清醒的自我保護。

🟢 希望,如何從生存必需品,變成我們負擔不起的奢侈品?
還記得小時候嗎?我們的希望好簡單,也好巨大。
希望考試考一百分,希望爸媽買那台最新的遊戲機,希望長大後成為太空人、科學家、總統。那時候的我們,被灌輸著「只要努力,就一定會成功」的信念。整個社會,從學校老師到電視名人,都在告訴我們,未來是一片遼闊的藍海,等著我們揚帆遠航。
我們信了。
於是,我們拼了命地讀書,擠進一所不好不壞的大學;我們戰戰兢兢地投入職場,從一個什麼都不懂的菜鳥,熬成了可以獨當一面的中堅份子。我們以為,只要照著劇本走,升遷、加薪、買房、成家…這些人生的里程碑,總會一個個解鎖。
但現實卻給了我們一記又一記響亮的耳光。
我有一個朋友,我們叫他阿哲。阿哲是那種標準的「台灣好青年」,台南人,北上打拼,在內湖一間知名的科技公司當工程師。他的人生規劃表,精準到以「季」為單位。他省吃儉用,不喝超過一百塊的咖啡,唯一的娛樂是週末去河濱公園騎腳踏車。他花了八年,終於存到了三百萬的頭期款。
去年,他興沖沖地開始看房,目標是新北第一圈,權狀25坪的小兩房。結果,每看一間房,他的心就涼一截。房價像脫韁的野馬,三個月一小漲,半年一大漲。他眼睜睜看著自己存錢的速度,被房價上漲的車尾燈狠狠甩在身後。
上個月,我們一起吃飯,他喝了點酒,眼眶泛紅地對我說:「欸,說真的,我現在覺得自己很像在玩一場必輸的遊戲。我這麼努力,到底是為了什麼?我不敢想了,再想下去,我怕我連明天起床上班的力氣都沒有。」
阿哲的故事,不是特例,而是我們這一代許多人的縮影。
我們被困在一個巨大的系統性困境裡。薪資的漲幅永遠追不上物價和房價的飛漲,工作的時數長到讓我們失去經營生活品質的權利。我們看著新聞上主計處公布的「平均薪資」,然後低頭看看自己的薪資單,懷疑自己是不是活在平行時空。
當「努力」這個變數,再也無法保證「成功」這個結果時,「希望」就從一個激勵人心的引擎,變成了一個不斷磨損我們心力的沉重負擔。每一次的期待,都像一次高風險的賭博,而我們手上的籌碼,已經所剩無幾。
我們不是不相信努力,我們只是不再相信,光靠努力就足夠了。
🟢 放棄期待,不是懦弱,而是我們再也輸不起另一次失望
心理學上有一個名詞,叫做「習得性無助」(Learned Helplessness)。指的是當一個人反覆經歷挫敗後,會覺得自己對任何事情都無能為力,從而放棄嘗試。
但我想說,我們現在的「不敢期待」,比「習得性無助」要更清醒,也更主動。
這不是一種被動的放棄,而是一種主動的「情緒風險管理」。
就像一個經驗豐富的投資者,在經歷幾次市場崩盤後,他不會再把所有資產都投入高風險的股票,而是會選擇更穩健的資產配置。我們對待「希望」的態度,也是如此。
想想看,每一次期待落空的感受是什麼?
- 期待升遷,卻被告知「再等等」:那種自我價值的瞬間貶低,懷疑自己過去一年的努力是不是一場笑話。
- 期待買房,卻發現房價又漲了兩成:那種被時代拋棄的無力感,感覺自己像個局外人,永遠無法踏入那個「安居樂葉」的世界。
- 期待一段關係開花結果,卻無疾而終:那種掏心掏肺後的空虛,感覺自己的情感被輕易地踐踏。
每一次的失望,都是一次劇烈的情緒內耗。它會偷走你的專注力,剝奪你的睡眠,讓你對一切事物都提不起勁。幾次下來,我們的大腦為了保護自己,便啟動了防禦機制:只要我不期待,我就不會失望。
這是一種極度務實的生存策略。在一個充滿不確定性的環境裡,管理好自己有限的心理能量,比什麼都重要。與其把能量耗費在那些我們無法控制的巨大期望上,不如把它們保留下來,用在應付日常生活的瑣碎和疲憊。
信義區某外商的陳經理,42歲,是大家眼中的人生勝利組。但他說,他早已不對工作有任何「期待」了。他只求把專案順利完成,準時下班回家陪孩子,週末能有一天完全屬於自己,不用回覆任何工作訊息。
「年輕時,我也想過要一路爬到多高的位置,」他苦笑著說,「但後來我看多了,看過那些鬥爭、那些犧牲。我發現,我真正想要的,不是那個虛無飄渺的頭銜,而是下班後,能和家人好好吃一頓飯的平靜。所以,我不期待公司會給我什麼,我只專注在我自己能掌握什麼。」
你看,這不是消極,這是一種選擇。
是在認清了遊戲規則的殘酷後,我們選擇不再隨之起舞,而是要建立屬於自己的,更小、更安穩的內在秩序。
🟢 台灣上班族的生存壓力,究竟有多「特別」?
有時候,我們會不會覺得,是不是只有我們這麼累?是不是我們太草莓了?
我想用一些客觀的對比,來撫慰你那顆可能正在自我懷疑的心。我們的感受,不是空穴來風,它是有現實基礎的。
- 超長工時:根據勞動部的國際勞動統計,台灣的年總工時長年位居全球前五名。我們比日本人、韓國人工作得更久,甚至遠遠超過大部分的歐洲國家。當你的生活被工作填滿,你還剩下多少力氣去「期待」詩和遠方?
- 驚人的房價所得比:台北市的房價所得比長年盤踞在15倍左右,意思是,一個家庭要不吃不喝15年,才買得起一間房子。這個數字在國際間也是名列前茅。相比之下,許多歐美國家的房價所得比落在5到8倍之間。當「擁有一個家」變成一個遙不可及的夢想時,很多對未來的想像,也就跟著一起崩塌了。
- 缺乏彈性的社會階級流動:我們從小被教導「愛拚才會贏」,但近年來的研究卻顯示,台灣的社會階級複製現象越來越嚴重。龍應台在《大江大海一九四九》後,也曾感嘆當代年輕人面對的困境。當你的出身,很大程度上決定了你的未來時,個人的努力與期待,彷彿都變成了一種諷刺。
- 沉重的家庭責任與社會期待:在我們的文化裡,「孝親」、「傳宗接代」、「光宗耀祖」等觀念依然根深蒂固。這意味著,我們不僅要為自己的生存奮鬥,還要背負著整個家族的期望。這種雙重壓力,讓我們在做人生選擇時,總是綁手綁腳,不敢輕易去追求那些「不切實際」的夢想。
所以,親愛的,你的疲憊和「不敢期待」,真的不是你的錯。
我們是在一場難度係數被設定為「地獄模式」的遊戲裡,努力地想要活下去。在這種情況下,能夠保持心理健康,沒有被壓力擊垮,就已經是一件非常了不起的事情了。
🟢 與其仰望遙遠的星空,不如先點亮腳下一盞溫暖的小燈
說了這麼多,不是要大家集體躺平,從此對人生不聞不問。
恰恰相反,正是因為認清了現實的骨感,我們才要用更聰明、更溫柔的方式,來對待自己的人生。
當我們把對未來的巨大期待,轉化為對**「當下」**的微小而確切的掌控時,你會發現,一種新的、更穩固的「希望感」,會從你的內心悄悄萌芽。
未來不是用來「期待」的,未來,是用來一步一步「活出來」的。
這裡有幾個我親身實踐過,也看著身邊朋友這麼做而變得更快樂的方法,分享給你:
- 建立「無條件快樂」的儀式感 所謂「無條件」,就是這份快樂不需要你達成任何KPI。不是「等我升遷了,我就要去環島」,而是「我今天準時下班了,所以我要去吃那家收藏很久的拉麵」。把快樂的門檻,降到最低。
- 為自己沖一杯手沖咖啡。
- 在通勤的捷運上,聽一集有趣的 Podcast。
- 利用午休時間,去公司附近的公園散步15分鐘。
- 睡前點上喜歡的香氛蠟燭,讀幾頁閒書。 這些微小的幸福,就像在你的心靈帳戶裡,每天存入一點點錢。雖然不多,但日積月累,它會成為你最堅實的後盾。
- 設定「可控」的短期目標 與其設定「五年內買房」這種容易受外界因素影響的巨大目標,不如設定一些完全由你掌控的短期目標。
- 「這個月,我要讀完一本書。」
- 「這個週末,我要學會做一道新菜。」
- 「下個連假,我要去花東來一趟小旅行,車票住宿現在就訂好。」 每完成一個小目標,都是一次對自我效能感的正向回饋。它會告訴你的大腦:「嘿,你看,我還是可以掌控我的人生的,我還是能創造改變的。」 這種感覺,遠比那些遙遠的期待來得更真實,也更有力量。
- 練習「課題分離」的勇氣 這是阿德勒心理學的核心概念,也是現代人必修的功課。簡單來說,就是分清楚「什麼是我的事,什麼是別人的事」。
- 老闆對你的評價,是他的事;你是否盡力完成工作,是你的事。
- 父母對你催婚催生,是他們的事;你選擇什麼樣的生活方式,是你的事。
- 社會鼓吹的成功標準,是社會的事;你如何定義自己的價值,是你的事。 當你不再試圖去滿足所有人的期待,你會發現,你肩上的擔子輕了許多。你終於可以把寶貴的精力,用在真正重要的事情上——把自己活好。
- 找到工作之外的「精神寄託」 這點真的,無比重要。當你的自我價值,不再完全跟你的職稱、薪水綁在一起時,職場上的任何風吹草動,就很難再擊垮你。 它可以是任何事:慢跑、烘焙、養一盆植物、學一種樂器、當動保志工… 重點是,在這件事情裡,你能找到純粹的樂趣和成就感,它能為你單調的上班族生活,開一扇通往不同世界的窗。
承認吧,我們都只是凡人。我們沒有三頭六臂,我們的心也會疲憊,會受傷。
在一個高壓、高速、高不確定性的時代裡,「不敢期待」不是可恥的退縮,而是一種必要的喘息,一種為了走更長遠的路而進行的戰略性撤退。
這不代表你放棄了人生,而是你選擇用一種更溫柔、更務實的方式,來繼續你的人生。你選擇不再抬頭仰望那片有時被烏雲遮蔽的星空,而是決定先彎下腰,點亮腳下那盞能照亮眼前道路的小燈。
當一盞盞溫暖的小燈被點亮,當你開始在每一個平凡的日子裡,找到微小而確切的幸福,你會發現,那片曾經遙不可及的星空,其實一直都在。只是這一次,你不再是焦慮地追尋它,而是平靜地、從容地,走在它溫柔的映照之下。
未來,從來不是一個需要用力期待的名詞,它只是無數個被你用心活好的「今天」,所串連起來的動詞。
聊聊吧,你是否也曾有過「不敢期待」的時刻?你是如何走過來的?在底下留言,分享你的故事,讓我們知道,在這條路上,我們並不孤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