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每個過度努力的你:當「撐過去」成為慢性毒藥,你失去的不只是快樂
凌晨兩點半,信義區的辦公大樓還亮著幾盞孤獨的燈。
陳經理傳出最後一封專案報告後,身體重重地靠在價值五位數的人體工學椅上。窗外是台北市最繁華的夜景,101 大樓的燈光像散落的碎鑽,但他眼裡只有一片模糊的疲憊。
桌上的手機螢幕亮著,是太太半小時前傳來的訊息:「湯在電鍋裡,回來熱一下再喝。」他沒有回覆,不是不想,而是沒有力氣。從基層專員到今天帶領三十人團隊的部門主管,他花了整整十二年。這十二年,他撐過了無數個通宵加班、撐過了老闆的咆哮、撐過了客戶無理的要求、撐過了金融海嘯差點被裁員的恐懼。身邊所有人都說他「出人頭地」了。年薪三百萬,在台北市中心買了房,孩子念的是私立學校。他擁有了一切別人眼中「成功」的標配。
他應該要快樂的,對吧?
但他沒有。他感覺自己像一顆耗盡電力的電池,被包裹在名為「成功」的精美外盒裡。他能精準分析市場趨勢,卻分析不出自己為何感受不到喜悅;他能管理上億的專案預算,卻管理不好自己瀕臨崩潰的情緒。
他以為,只要撐過這一切,就能迎來海闊天空的自由。但他發現,他只是從一個小牢房,走進了一間更寬敞、裝潢更精緻,但依然沒有鑰匙的牢房。

你的「撐過去」,是成長的勳章,還是自我消耗的證明?
我們這一代,是被「吃苦當吃補」、「撐過去就是你的」這類話語餵養長大的。從學生時代的聯考,到出社會後的職場叢林,我們被教導要忍耐、要堅強、要吞下委屈,因為終點線的另一端,有著叫做「美好未來」的獎品。
於是,我們學會了把牙打碎和血吞。
朋友聚會上,在內湖租屋的林小姐笑著說起自己每天工作 12 小時,週末還要去上在職碩士的課。她用一種近乎炫耀的語氣說:「沒辦法啊,現在不拚,以後就沒機會了。」大家紛紛點頭稱是,彷彿這份辛勞是一種值得驕傲的勳章。
但我們很少去問一個問題:🟢 那個「撐過去」的自己,付出了什麼代價?
當我們不斷地對自己說「再忍一下就好」,我們其實是在進行一場危險的心理手術:我們親手切斷了自己與真實感受的連結。
為了不被痛苦擊垮,我們學會了麻木。 為了不讓情緒影響工作,我們學會了壓抑。 為了符合社會期待,我們學會了戴上「我很堅強,我沒問題」的面具。
這種堅強,心理學上有一種描述,我稱之為「創傷型堅強」(Trauma-Based Strength)。它不是從理解與接納中長出來的韌性,而是從一次次的創傷與壓力中,被迫硬化而成的保護殼。
這個保護殼,在當下確實能保護我們,讓我們在槍林彈雨的職場中存活下來。但當戰爭結束,我們想脫下它時,才驚恐地發現,它已經跟我們的血肉長在了一起。
這個硬殼,隔絕了痛苦,也同時隔絕了快樂。你對工作的刁難無感了,但你對傍晚的魔幻時刻、一杯好咖啡的香氣、愛人的一個擁抱,也同樣失去了感受力。你的情緒頻譜,從七彩斑斕,被壓縮成了只剩下黑、白、灰。
這就是為什麼陳經理看著信義區的夜景,卻只感到一片荒蕪。那不是因為夜景不美,而是因為他感知美的能力,早在無數個「撐過去」的夜晚裡,被一點一滴地消耗殆盡了。
當堅強成為慣性創傷,快樂的能力也隨之麻痺
「創傷型堅強」最可怕的後遺症,是它會內化成一種生活慣性。你不再是「選擇」堅強,而是「只會」堅強。你失去了示弱與求助的能力,因為在你過去的經驗裡,那代表著危險與失敗。
這種慣性,會像藤蔓一樣,悄悄地纏繞你人生的每一個層面:
- 在工作上: 你成了團隊裡最可靠的「救火隊」,所有急事、難事、爛攤子都往你身上丟。你不敢拒絕,因為「能者多勞」是你唯一的價值證明。你累到不行,卻還在會議上對老闆說:「沒問題,我來處理。」
- 在關係中: 你從不對伴侶吐露真實的脆弱。你怕自己不夠好的那一面會讓對方失望,怕自己的負面情緒會成為對方的負擔。你們之間看似和諧,卻隔著一道透明的牆,誰也走不進誰的心裡。
- 在自我對話裡: 你成了自己最嚴苛的獄卒。當你感到疲憊時,內心的聲音不是「你辛苦了,該休息了」,而是「別人都撐得住,你憑什麼喊累?」你對自己極度吝嗇,吝於給予一絲一毫的溫柔與寬容。
這種狀態,在台灣的社會情境下,尤其被放大。我們身處在一個高壓且矛盾的環境裡:
- 全球名列前茅的工時: 根據勞動部統計,台灣的年總工時長年超過 2000 小時,遠高於日韓,更不用說許多歐洲國家。長工時的文化,讓「過度努力」被正常化,甚至被美化。
- 不成比例的房價與薪資: 在台北,一個年輕人要不吃不喝十幾年才能買得起一間平均水準的房子。這種巨大的生存壓力,迫使我們將工作與賺錢視為人生的唯一重心,不敢輕易停下腳步。
- 傳統文化與家庭責任的枷鎖: 「光宗耀祖」、「成為家裡的支柱」⋯⋯這些無形的期待,讓許多人不敢追求自己真正想要的人生,只能走在「應該要走」的軌道上,用成就來換取認同。
- 社群媒體的比較地獄: 打開 Instagram,每個人都在曬升遷、曬旅遊、曬幸福。我們一邊看,一邊焦慮,深怕自己一不小心,就落後於這場人生的競賽。
在這樣的集體焦慮下,「撐過去」彷彿成了唯一的生存法則。但我們都忘了,人不是機器。持續的壓力與壓抑,最終會導致「情緒耗竭」(Emotional Burnout)。
那是一種比單純的身體疲勞更深層的枯竭感。你會覺得對一切都提不起勁,曾經熱愛的事物變得索然無味,每天叫醒你的不是夢想,而是不得不上班的鬧鐘。你活著,但感覺自己沒有真正地「在生活」。
真正的自由,是學會與脆弱共存,而非假裝刀槍不入
那麼,該怎麼辦?是不是只有辭職、躺平、遠走高飛才是唯一的解方?
我認為,真正的解方,不在於改變外在的環境,而在於重建我們與內在自我的關係。那座用「堅強」建立的牢房,沒有上鎖,它的門一直都是開著的。只是我們待在裡面太久,已經忘了如何走出去。
自由,不是在你撐過所有苦難後,由誰來頒發給你的獎品。自由,是一種你能隨時為自己做出的「選擇」。
選擇與你的脆弱共存,而非與之為敵。
這聽起來可能有點空泛,但我們可以從一些非常具體的練習開始。這不是什麼神奇的魔法,而是一段漫長且需要耐心的「復健」過程,目的是讓你重新找回感受快樂與平靜的能力。
🟢 第一步:承認牢房的存在,並為它命名
在你感到疲憊、麻木、空洞時,不要再用「我只是太累了」、「我想太多了」來敷衍自己。停下來,深呼吸,誠實地對自己說:「我現在感覺很糟。」、「我感到筋疲力盡。」、「我對未來感到迷惘與害怕。」
承認痛苦,是療癒的開始。當你為你的感受命名,你就把一個模糊、巨大、足以吞噬你的怪物,變成了一個可以被理解、可以被處理的問題。你從被情緒淹沒的受害者,變成了能夠觀察自身狀態的主人。
🟢 第二步:進行「最小單位」的自我關懷
許多過度努力的人,一聽到「愛自己」,就覺得壓力很大,好像得立刻去安排一場昂貴的旅行,或報名什麼身心靈課程。
其實不必。我們可以從最小單位開始。
- 今天中午,不要再邊看工作郵件邊吃飯。花 15 分鐘,專心感受食物的味道。
- 下班回家路上,不要再滑手機。選一條平常不走的小路,看看街邊的風景。
- 睡前,不要再檢討今天哪裡做得不夠好。寫下三件今天發生的小事,無論多微不足道,只要讓你感到一絲溫暖或感謝就好。(例如:便利商店的店員對我微笑、今天喝到的那杯拿鐵很好喝、在路上看到一隻可愛的貓。)
這些看似微小的練習,像是在你乾涸的心田裡,一滴一滴地注入水分。它在做的,是重建你與「當下」的連結,讓你從對過去的懊悔與對未來的焦慮中,暫時抽離出來。
🟢 第三步:重新定義「堅強」,把「求助」納入你的力量清單
精神科醫師鄧惠文曾在她的書中提到一個觀點,我很喜歡。她認為,成熟的關係,是能夠在依賴與獨立之間找到平衡。
這句話同樣適用於我們與自己的關係。
真正的堅強,不是刀槍不入,不是凡事都自己扛。那樣的你,只是一座孤島。
真正的堅強,是你知道自己的極限在哪裡,並且在需要的時候,勇敢地向外求援。
這個「援」,可以有很多形式:
- 向你的主管坦承:「這個專案的時程太趕了,我需要更多的資源或時間。」
- 向你的伴侶或摯友說:「我最近狀態不好,心情很低落,可以陪我聊聊嗎?」
- 當你發現自己卡住了很久,尋求專業的心理諮商,讓受過訓練的專業人士,陪你一起梳理內心的結。
承認自己需要幫助,不是軟弱,而是對自己生命負責的極致表現。那代表你重視自己的心理健康,勝過於維持一個虛假的「強者」形象。
這條路並不容易。當你開始練習示弱,練習拒絕,練習把自己的需求放在第一位時,你可能會遇到一些阻力。有些人可能會不習慣,甚至會給你貼上「自私」、「不負責任」的標籤。
但請你一定要記住,那些真正愛你、在乎你的人,會因為看到你更真實、更舒展的樣子而為你高興。而那些只因為你能滿足他們的需求才留在你身邊的人,或許也到了你該重新評估這段關係的時候。
就像文章開頭的陳經理,他後來做了一個決定。他沒有辭職,但他開始拒絕下班後的非必要會議,並把週末的時間完整地留給家人。他開始學習對部屬放權,而不是把所有責任都攬在自己身上。起初,他非常焦慮,深怕自己一放鬆,整個世界就會崩塌。
但世界沒有崩塌。專案依然在進行,團隊也學會了獨立運作。
某個週六下午,他陪兒子在公園玩飛盤。夕陽把天空染成一片溫柔的橘紅色,他看著兒子滿頭大汗的笑臉,突然感覺到,一種很久沒有感受過的、發自內心的平靜與喜悅。
那一刻,他才終於明白。
自由,從來不在遠方。它就在每一次你選擇對自己溫柔以待的瞬間裡。那座用「堅強」建立的牢房,在你決定不再用自我消耗來證明價值的那一刻,就已經悄然瓦解了。
你撐過的那些苦,不會白費。它們讓你變得更有深度,更能同理他人的不易。但請別讓這些苦,定義了你的餘生。
你值得的,不是在苦難中存活下來,而是在陽光下,真實地、自在地、充滿感受地,好好生活。
你呢?你身上是否也有一座,用「堅強」建立,卻忘了留鑰匙給自己的牢房?你最想對那個「一直撐著」的自己,說些什麼?
留言告訴我你的故事吧。你的分享,或許能成為另一個疲憊靈魂走出牢房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