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圖/布魯克林IG@brooklynpeltzbeckham)
最近,關於貝克漢長子的新聞引發高度關注,除了名人光環,而是因為它精準地觸動了大眾對「原生家庭」這個議題的長期焦慮與投射。
可以看見輿論迅速分成兩派,一派認為布魯克林是長不大的孩子,仍仰賴父母資源與名氣生存;另一派則將矛頭指向父母,形容大衛·貝克漢與維多利亞·貝克漢是過度介入、難以放手的控制狂家長。貝克漢家庭是一面鏡子,也映照出我們每個人與原生家庭之間未解的情感糾結。
如果完全站在「布魯克林不夠成熟」的立場,其實並不難找到論點。
出身於高度資源密集的家庭,布魯克林·貝克漢的每一次嘗試都被放大檢視,無論是攝影、料理或其他職涯選擇,外界很容易將其解讀為試錯成本極低的任性,或是靠爸靠媽。
這裡面有沒有父母的愛、期待、操控和利益?我不知道,或許有,或許也只是很單純的,就是父母用自己的資源幫助自己的孩子。
在這樣的視角下,原生家庭成了保護傘,也成了阻礙成長的溫室,孩子似乎永遠無法真正脫離父母的影子,不論孩子怎麼做都不對。
若是他做的好,那麼就會被批評「還不是靠爸靠媽,不然誰會知道你是誰?」若是他做的不好,也一樣會被批評成是「巨嬰」。
我覺得好可怕,好像怎麼做都不對,大家看待他的標準無比嚴苛,好像完全不允許有失敗的可能。就因為他是貝克漢的兒子?
然而,若轉而完全站在「父母是控制狂」的角度,也同樣說得通。當家庭的成功模式高度一致、價值觀強烈,父母的關心與期待便很容易越界,從支持變成干預。
尤其在這種高曝光的名人家庭,界線本就模糊,父母的一句建議,可能同時承載著品牌形象、媒體風向與家族敘事。
於是,孩子的選擇即使出於個人意願,也難免被質疑是否真的自由,原生家庭在此被視為一種無形卻強大的控制結構。
但真正值得思考的,或許不在於「哪一派是對的」,而在於為何這樣的故事會引發如此強烈的共鳴。
原生家庭的議題之所以敏感,是因為它本身就充滿矛盾:一方面,它承載著愛與支持,提供資源與情感歸屬;另一方面,它也可能成為界線的束縛,伴隨著責任、期待,甚至難以言說的內疚感。
從這個角度看,貝克漢一家的爭議更像是一個被放大的日常課題:孩子如何在強勢或成功的原生家庭中建立自我?父母又該如何在愛、期待與放手之間拿捏分寸?
當外界急於為誰貼上標籤時,往往忽略了家庭關係的複雜性。所以,站在任何一派的觀點去看,都沒有錯,卻也都不完整。
這些討論真正指向的,不完全是布魯克林是否夠獨立,也不是貝克漢夫妻是否過度控制,而是我們每個人都在反覆面對的人生課題。
另一個不可忽視的層面是目前我們所掌握的資訊,本質上都是「被篩選過的敘事」。
無論是新聞報導,或是布魯克林以公開信形式所呈現的個人立場,這些都不是全貌,而只是被允許、被選擇、被適合公開的片段。
當輿論迅速成形,許多人往往忘了,自己其實是在極其有限的資訊基礎上,進行高強度情緒化的判斷。
這種情況,並非第一次發生。
回顧多年前強尼·戴普與安柏·赫德的事件,當新聞剛曝光時,社群媒體幾乎一面倒地將強尼·戴普直接判為惡人,讓他原地社會性死亡。
這並不令人意外,因為該事件同時觸及了「家庭暴力」與「恐怖情人」等高度敏感且具有集體共感的議題,極易引發情緒共鳴與強烈道德感。
然而,時間證明了敘事並非如此,隨著更多證據與司法過程被揭露,事情逐漸顯現出遠比當初想像更複雜的樣貌。
但當真相逐步浮現後,曾經高聲譴責、激烈定罪的人,是否有人為當初不夠客觀的言論出面澄清、道歉,或至少修正自己的說法?
現實是,幾乎沒有。
輿論彷彿集體失憶,拍拍屁股就轉向下一個熱點,而那些曾經被消費、被簡化、被定型的人生,早已留下難以逆轉的痕跡。我想這正是布魯克林事件中,令人感到不安卻又似曾相識的地方。
現在的我們,同樣不是當事人,但仍然會將自身的生命經驗、原生家庭創傷、情感受害記憶,投射到他人的故事中,並在「我懂你」的共鳴裡,快速完成價值判斷。
於是,有人看見的是不成熟的孩子,有人看見的是控制欲強烈的父母,但這些「看見」,究竟有多少來自事實,又有多少只是我們自己的投射?
更進一步說,若只將焦點放在原生家庭,或許反而忽略了另一種可能性:家庭之外的利益結構與情感操控。
名人家庭從來不只是私人單位,它同時也是品牌、資源網絡與公共形象的集合體。
在這樣的環境中,衝突不一定只源於親子關係本身,也可能牽涉到金錢、曝光、事業路線,甚至是第三方勢力的影響。
情感操控不只存在於親密關係之內,也可能發生在家族與外部世界交會的灰色地帶。
我相信,也同理布魯克林。在這樣的生命歷程裡,他所承受的是一直被無限放大的生命困境——當一個人尚未真正釐清自己是誰,卻已經被迫不斷向世界解釋「我不是什麼」。
對布魯克林·貝克漢而言,成長從來不是自在又安全的歷程,而是一場公開進行的類楚門秀。
有人說他是個巨嬰,做什麼都半途而廢,都已經26歲了還一事無成,看起來好像是這樣。表面上看,一個 26 歲的人做事常半途而廢、方向反覆、成果有限,很容易被貼上「巨嬰」「不成熟」「不夠努力」的標籤。
但這樣的判斷,多半只停留在結果層面,忽略了心理層面的成因。有沒有可能,並不是他不想完成,而是他從來沒有真正站在「可以完成」的位置上?
有些人從小就活在家庭、社會和社群媒體的高期待、低容錯,或高度控制的環境裡。嘗試新事物的代價很高——做不好就被否定、被羞辱、被拿來比較。
久而久之,他們學會的不是堅持,而是在被否定之前先撤退。半途而廢,有時不是懶惰,而是一種避開失敗與羞恥的自我保護。
還有一種情況,是長期被貼標籤的人。當一個人反覆被(家人、大眾)說「你就是不行」「你做什麼都撐不久」,這些話會慢慢內化,變成自我預言。
他的每一次選擇,都被自動放進「是否靠父母」、「是否叛逆」、「是否被操控」的框架中解讀。這對任何人來說,都是一種極其沉重的心理負擔。
我光想像,我的恐慌症就要發作也覺得窒息,更何況是他。
在這樣的名人家庭環境裡的孩子,甚至來不及犯錯、修正、重來,就已經被要求要給出一個完整不能失誤的結果。
在一個敘事早已被媒體、家族名聲與社群情緒占據的對話空間裡,試圖用自己的語言說明立場,本身就是一種自保,並不等同於攻擊或指控。
更重要的是,我們很少真正討論「站出來說話」的代價。當一個人選擇表達自身感受,他並不是只把情緒交給理解者,也同時把自己暴露給誤解者、質疑者與投射者。
尤其是在原生家庭與情感關係這類高度私密的議題上,說得越多,往往不是越被理解,而是被拆解得越破碎。
那麼,若把視角轉向貝克漢夫妻,也必然會落入另一個同樣艱難的位置。因為在這場輿論裡,他們幾乎沒有「正確的說法」。
說得多,被視為操控敘事;說得少,又被指責冷漠失職;替孩子說話,被解讀為護短;把責任往自己身上攬,則被懷疑是在經營形象。
當大衛·貝克漢說出「允許孩子犯錯」時,有些人立即感到不適,認為那是一種站在道德高地上的切割,彷彿父親先一步替自己劃清界線,把所有失誤都推回孩子身上,再順勢包裝成開明慈父。
這種反感其實可以理解,因為在很多人的原生家庭經驗裡,這種「我『讓』你____」的話往往是一種事後說法,用來合理化早已存在的權力不對等。
但若換一個角度看,這樣的發言是否也可能是一種防禦?
在英國的輿論場中,對布魯克林的批評幾乎一面倒,將他描繪成不成熟、揮霍資源、沒有實績的「失敗星二代」。
在這種情況下,父母若強力反駁、全面護航,反而可能進一步坐實「靠父母撐腰」的指控。
於是,將話語停在他有權犯錯、也必須承擔後果的層次,也許並不是切割,而是一種試圖替孩子保留基本尊嚴與成長空間的方式?
至於維多利亞·貝克漢的沉默,更成為每個人投射的溫床。有人說她是假裝不在意,有人認為她刻意用其他新聞轉移焦點,甚至把沉默解讀為冷處理、權力操控的一環。
但事實是,沉默本身從來就不只有一種含義。
對某些人而言,那是一種計算後的公關策略;對另一些人而言,則可能只是選擇不讓私人情緒再被公開消費。
想像一下,若是亞洲父母會說什麼?
我這麼辛苦養你、供你吃穿、給你最好的資源,你想做什麼我都沒有阻止,甚至還盡全心幫你,現在你卻反過來指控我,甚至要和家人切割?
你這個逆子,竟然要和我們斷絕關係,你也不想想看沒有我們,哪來今天的你?我乾脆去死死算了。
這樣的語言,在許多亞洲文化中並不被視為失控,而是理直氣壯,是一種被長期合理化的情感邏輯。
這種索討的核心並不只是「我很委屈」,而是一種交換愛的觀念——愛是投入,投入必須被回報;資源是給予,給予自然伴隨道德債務。
在這樣的框架裡,孩子的獨立敘事很容易被解讀為背叛,因為它動搖了「我為你犧牲,所以你應該感恩並認同我」的基本假設。
反觀貝克漢夫妻的做法,至少在公開層面上,他們似乎刻意避開了這種情感索討式的語言。
大衛·貝克漢沒有反覆強調自己付出了多少,也沒有用「沒有我們你什麼都不是」來奠基父權位置;即便那句「允許孩子犯錯」引發爭議。
不扭曲布魯克林的敍事,也許是公關正在協商下一步,也許是尊重,或是保護布魯克林?!
不論是哪一種,至少在高度曝光、輿論幾乎對布魯克林不友善的情況下,他們沒有把衝突升級成親情對質,沒有用犧牲敘事奪回道德制高點,也沒有急著證明誰對誰錯。
這樣的做法,在某些人眼中可能顯得虛偽、算計,但在另一個層次上,也可能是一種刻意節制的父母角色?
我們身處在混亂的數位時代,任何一句話,都可能被剪裁、曲解、放大,最後反而成為火上加油。
在這樣的脈絡下,選擇暫時不說,未必是冷血或操縱,也可能只是想讓風暴盡快降溫,避免家庭關係被徹底定型為某一種「可供討論的社會案例」。
任何一句原本屬於個人經驗的陳述,都可能被轉譯成道德控訴或是某種立場的宣言。這樣的夾縫生存狀態已夠疲憊不堪,更遑論還要同時承載來自全球輿論的審視。
因此,我們可以對這類事件多保留一點克制。
不是為了偏袒誰,而是為了不再輕易複製那些我們已經見過、也曾後悔過的集體判決。
我們無法確定這個家庭究竟是過度控制,還是在極端壓力下做出他們認為傷害最小的選擇;也無法確認他們的每一句話、每一次沉默,究竟是出於算計,還是出於保護。
也許,真正困難的不是判斷他們做得好不好,而是承認:在高度曝光、名聲與家庭緊密交纏的情境中,所謂「理想的父母角色」本身就不存在。
貝克漢夫妻「可能」,我是說可能和許多父母一樣,在愛、恐懼、責任與無力之間反覆擺盪,只是他們的每一次猶豫與失誤,都被放在顯微鏡下檢視;而他們的孩子,則從出生起就成長在鎂光燈下,幾乎沒有「不被觀看」的權利。
對一般家庭而言,親子衝突多半發生在私密空間,爭執、修補、道歉,往往只屬於家人之間;但對這樣的家庭來說,連尚未成形的情緒,都可能被外界搶先定義。
當一個孩子自小被當成公共人物的一部分,他的成長便不再只是人格的形成,而是一場持續被標註與評分的過程。「做自己」是一個極其奢侈的事,也是不可能的任務啊!
當然也會有人說,他們是公眾人物被檢視是應該的,他們名利雙收本就要付出代價。在這樣的狀態下,那些一路追逐、評論、消費他們人生的讀者與觀眾,以及弒血的媒體究竟有沒有責任呢?
當一個孩子還來不及理解什麼是名氣、什麼是輿論,就已經被攝影機與標題包圍時,我們是否還能理直氣壯地說,那是名利「交換」的代價?
名利是否真的屬於他本人,還是他只是被動繼承了一整套無法拒絕的公共身份?
如果承受壓力的前提是自願,那麼對這類孩子而言,自願的界線究竟在哪裡?
理解一個人、一件事,從來不是把他放進我們熟悉的故事模板裡,而是承認他/她的故事,可能遠比我們目前所知道的,更複雜。
我沒有要幫誰說話,事實是什麼?我們不可能完全知道。
能確定的只有一件事:當我們急著用自己的共鳴去填補資訊空白時,很可能正在重複過去已經發生過、且被證明傷害甚深的輿論暴力。
我不是心理學家,我只是一個孩子的父母。成為父母這條路,從來不是一條「準備好才上路」的道路,而是一邊走、一邊跌撞、一邊修正的過程。
我到現在仍然和孩子一起學習、一起成長,因為親職本身就不是單向的教導,而是一種持續被挑戰、被反省的關係。
我們都會有做不好和犯錯的地方。這句話聽起來平凡,卻其實很難真正承認。因為在「父母」這個角色裡,社會往往默默要求我們必須是穩定的、正確的、知道答案的人。
於是,當衝突發生、當孩子受傷、當關係出現裂縫時,父母很容易急著自我辯護,急著證明「我已經盡力了」,卻來不及停下來問一句:也許我真的有沒看見的地方。
這也是為什麼,我在看布魯克林與貝克漢家庭的事件時,始終無法簡化成誰對誰錯。
不是因為他們是名人,而是因為那種無解的拉扯,對任何一個正在養育孩子的人而言,都太過熟悉了。
關係裡的愛和付出也可能伴隨無意識的壓力。
這些矛盾,往往只有身在其中的人才知道有多難拿捏。否則就不會有這麼多的教養書,和教養課程了。
在親子關係裡,最困難的不是避免犯錯,而是願不願意承認錯誤存在。當父母願意承認「我也在學,我願意學」,孩子才有可能相信彼此是一段可以反覆修正的關係。
所以,我更願意把這些事件,視為一個提醒,而不是一個案例分析。
提醒我們:沒有任何一種教養方式能保證彼此不受傷,也沒有任何父母能全然無辜。
但只要願意持續學習、持續調整、持續在關係中留下對話的空間,親子之間就不必被一次衝突或失誤,永遠定型。
我想,真正重要的不全然是我們是否做得夠好,而是當我們發現做得不夠好時,是否仍然願意留在關係裡,繼續學習,繼續愛,繼續嘗試。
直到今天,仍有不少關於貝克漢家庭的新聞更新出現在版面上。有了新的角度、新的事證,用詞變得更聳動。
然而,新聞更新的速度,並不代表我們離真相更近;很多時候,它只是代表敘事仍然有被消費的價值。
對外界而言,這是一個持續發酵的話題;但對當事人而言,卻可能是一段無法暫停的生活。
大衛·貝克漢與維多利亞·貝克漢的家庭,長期被塑造成成功、親密和典範式的存在,正因如此,完美家庭的神話一旦出現不一致,任何小裂痕都顯得格外刺眼。
布魯克林痛批父母為了維護「貝克漢品牌」的完美形象,「不惜在媒體前虛假說謊」,且長期試圖控制孩子的生活。這樣的操作手法,難怪他從小就被焦慮淹沒。
在這樣的家庭結構裡,孩子不只是孩子,而是整個品牌敘事的一部分。當個人的感受、選擇或界線,與既定形象產生衝突時,往往不是被理解為成長的必經過程,而是被視為需要被修正、被管理的風險。
現在放眼望去,全球以「秀孩子」為主題的頻道有多少?
鏡頭前的笑臉、可愛反應、成長日常,被剪輯成一支支高流量的內容。大人會為了「流量」配合演出、為了業配調整說法,或許還能告訴自己:這是工作、是自我品牌、是選擇。
但問題在於—— 孩子並沒有真正的選擇權。
對大人而言,曝光可能是策略;對孩子而言,卻是生活本身被公開、被定義、被消費。那些還來不及形成自我界線、也無法理解長期影響的孩子,被迫在鏡頭前學會配合、表現、取悅觀眾。
他們的情緒、脆弱與犯錯,不再只是成長的一部分,而是可被放大、評論、甚至變現的素材。
值得我們深思的是,當「要被看見」與「被愛」開始綁在一起,孩子很容易內化一個訊息:只有表現得夠好、夠吸睛,我才有價值。
這樣的成長環境,表面上光鮮,內在卻可能留下難以察覺的壓力與混亂。
這並不是單純反對創作或否定父母的用心,而是提醒我們:在流量與利益之外,是否還能為孩子保留一塊不被觀看、不被評分、不需要表現的空間?
孩子不是品牌延伸,也不是內容工具。當他們長大、回頭看這些被公開的人生片段時,是否仍能感到被尊重,而不是被使用?
孩子依附於父母生活,而父母同時掌握鏡頭、剪輯權、敘事權與收益分配。即便沒有惡意,這樣的不對等關係,也很容易讓「為你好」「只是記錄成長」成為一種合理化的說辭,卻忽略了孩子是否能拒絕、是否能在不配合時仍被保護。
許多人會說:「等孩子長大後再決定不就好了?」但事實是,影像早已存在,敘事早已完成,角色早已被定義。孩子長大後能選擇的,往往只剩下如何承受。
這並非否定所有親子創作者,也不是指控每一個家庭都有剝削意圖,而是提醒我們:當孩子成為內容核心時,大人是否有能力不把流量、認同與成就感,放在孩子的界線之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