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近日,高雄市一名代課老師在課堂講授台灣戰後土地改革政策,因談及「三七五減租」、「公地放領」與「耕者有其田」,遭匿名人士指控「將政治帶入校園」,最終承受壓力而離職。這起事件令人憂心的,不只是教師的處境,而是它凸顯了一個更根本的問題:當寫入課綱的歷史,被簡化為政治立場,課堂是否還能承擔理解社會的功能?
因此,三七五減租的功能不只在於改善分配,更在於削弱地主對農村的傳統支配,使國家得以直接介入農村秩序。隨後透過公地放領與耕者有其田,農民成為小地主,原本依附於地主的關係被切斷,農村社會的權力結構也隨之重組。這不僅穩定了基層社會,也為政權建立新的支持基礎。
然而,地主被拆解之後,國家面臨的是另一個問題:如何在資源有限的情況下,確保糧食供應、穩定物價,並支撐工業化所需的資源。於是,「肥料換穀」制度成為關鍵環節。政府壟斷化肥供應,農民若要取得肥料,必須依規定比例繳交稻穀。表面上是提高產量的農業技術政策,實際上則是一種以行政手段掌握糧食流向、抽取農業剩餘的治理工具。
在這套制度下,農民雖然擁有土地,卻無法完全決定生產成果的去向。肥料價格、換穀比例與穀價皆由政府主導,農業剩餘被低價轉移,用以支撐城市、軍糧與工業發展。地主退出後,國家取代其位置,成為農村真正的支配者。
隨著時間推移,小農化結構逐漸顯露效率問題,農地零碎、資本不足,農業發展受限。於是政府又提出「小地主大佃農」等整併構想,試圖在既有控制架構下提高經營效率。然而,對經歷過減租、換穀與多次政策變動的農民而言,佃農身分象徵的是高度不穩定與不可預測的風險,這使得相關政策遭遇強烈抗拒。
這條從減租、換穀到整併的政策路徑,確實成功穩定了戰後農村、支撐了工業化起飛,但也留下明顯後遺症。農民學到的經驗是:土地規則與生產成果,始終可能因政策而改變。這種治理方式塑造了一種高度配合、卻對制度深度不信任的農村心理。
因此,在課堂上討論三七五減租,並不是為任何政策背書,而是讓學生理解一個基本事實:公共政策不只是善意的集合,而是權力、資源與社會結構的選擇結果。當我們因害怕政治標籤而讓課堂對這段歷史噤聲,失去的不是中立,而是理解治理如何運作的能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