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市場有一位行動不便的攤商,一隻腳永遠套在黑色皮鞋內,走路一拐一拐的,這是他與眾不同的地方,卻也是在菜市場裡唯一跟別人不同的地方。除此之外,他做的事情跟大家一樣。
半夜開著貨車到批發市場進貨,清晨載著滿滿的貨回來賣。越南籍的員工在他還沒開攤前就已經擺好菜籃,他一跛一跛地卸貨,行動不便的他扛著重重的紙箱慢慢走。偶爾跟隔壁同行聊聊今天的行情、批貨時得標的價格,叼在嘴上的菸屁股燒到快掉下來,他隨手一彈,菸灰瀟灑地散落一地。
天亮時,攤位已經佈置完成,客人開始多了起來。他坐在熟悉的位置上,守在磅秤旁,等顧客上門。別家的攤商會注意青菜狀況,隨時補貨、整理、灑水、加冰塊;只有他的攤位,不方便這些動作,任由顧客翻挑,青菜被弄得凌亂也沒關係,像成衣攤位的跳樓拍賣,他依舊坐在那裡。
不吆喝、不叫賣,他靜靜喝著啤酒邊招呼客人,一直喝到接近中午收攤前,酒精發酵了,講話聲音越來越大,情緒也變得激昂。有時索性脫了上衣,偶爾會跟客人槓上。奇怪的是,被他大聲過的客人,很少正面衝突,大多默默付完錢就走,下次卻還是會再來。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買了他的青菜,菜裡多了一種「幫個忙」的味道。凌亂的攤位、喝醉的對話,在這樣的氛圍裡,他隱身在菜市場中,似乎找到了自己的生存之道。
有時候,我會進出另一種完全不同的空間。門禁森嚴,高牆林立,外面的人進不來,裡面的人也把自己圍得更緊。有人用金錢讓別人替自己省下好幾步;也有人像市場裡的跛腳攤商,為了生活,每天默默跨出每一步。
那裡的人,很少為生存煩惱,煩惱的是如何與眾不同;而在菜市場裡,只要你願意做,誰都可以留下來,公平、直接,卻沒有太多選擇。
在同一座城市裡,上天彷彿畫了兩條沒有交集的平行線。一邊是腳踏實地的質樸泥土味,一邊是被高牆包圍、不沾染塵埃的雲端,在同樣的時空裡,各自運轉。
有時站在市場裡,看著那位跛腳的攤商忙完一天;有時走在另一個安靜整潔的空間,我會有一種殘酷的領會:人生並不只是努力與否的問題,而是每個人,被放在了不同的位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