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ouisa :人被理學道統拘著,連食譜都不肯直説風味(坡仙亦不能免俗,這夠嗆的),只得著落到曹雪芹這個古今第一大淫人創作者筆下小廝嘴裏說出庶民的真理,評點三姑娘探春:”玫瑰花又紅又香,無人不愛,只是刺戳手,也是一位神道。“ 真的若不生一個曹某,一個蘭陵笑笑生,萬古如長夜!半個人類都被埋沒。
您提到:「若不生一個曹某,一個蘭陵笑笑生,萬古如長夜!半個人類都被埋沒。」我覺得這跟「天不生仲尼,萬古如長夜」 一樣誇張,也令人惶恐。
這樣的說法固然痛快,卻也未免失於武斷,彷彿只要慾望被寫出來,世界便因此解放。
眾所皆知,《金瓶梅》確實是一部「敢寫」的作品。它把情慾、食慾、物慾一一攤開,毫不遮掩,與長期受理學道統規訓的文人書寫形成鮮明對比。然而,敢寫,並不等於認同;裸露,也未必通向自由。
金瓶梅的世界,不只是比《紅樓夢》還不好讀(充斥著各種南北方言與瑣瑣碎碎的流水帳),裏頭各種爆炸式的慾望書寫也令我吃不消。尋常人家張弛有度的過節與宴飲方式,西門慶家卻是日日過節、時時宴飲,那種滿到溢出的感官生活,我只看到一種長期壓抑後的報復性代償——一種暴發戶式的補償心理,而非成熟而自覺的解放狀態。
也因此,為什麼人們提到《金瓶梅》總是徘徊在「淫書」與「哀書」之間。若它真是慾望解放的頌歌,為何書中人物無一不被慾望反噬?這部小說更像是一部慾望的病理學,把未經節制、未被反思的慾望,推向極端,讓它自行暴露其腐蝕力。
我想這正是明代的一個矛盾時刻——已經敢寫,但並不代表解放時代真正到來。制度仍在,倫理未鬆,慾望卻先一步失控。於是書寫成為出口,卻不是出口的答案。
因此,書寫情慾本身,並不等於為情慾辯護。相反地,有時正因為被寫得如此徹底,慾望才顯得如此疲憊、空虛,甚至悲哀。
或許,《金瓶梅》的價值,恰恰不在於它為慾望開了一扇光明之門,而在於它讓我們看見:當一個時代還沒準備好,慾望常會先以失序的方式登場。
至於紅樓夢的慾望書寫,有別是《金瓶梅》的富商階層,紅樓夢裡是詩禮簪纓的貴族世家,深受禮法的薰陶與制約,或許可用「好色即淫,知情更淫」這一句來含括,也可以考察寶玉對眾生的多情、對黛玉的鍾情;「黛玉情情、寶釵無情」又要怎麼理解?要開展又是很長的一段,先暫時打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