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機器人替你工作之後:為什麼「生產力烏托邦」最終是一場通膨遊戲?

執行摘要
核心判斷 — AI 生產力革命會讓可複製商品持續降價,但釋放出的剩餘購買力會湧入不可複製的稀缺資源,推動位置財的結構性通膨。囚徒困境確保每個理性個體都會把省下的時間重新投入競標,形成無法退出的軍備競賽。
主要風險 — 本文框架建立在「位置財供給無法被技術顯著擴張」與「人類持續以稀缺資源定義地位」兩個前提上。若遠距工作徹底瓦解地理稀缺性,或社會價值觀出現根本性轉變,框架的解釋力會下降。
Watch List —
- 美國 BLS 消費者物價指數中「服務 vs. 商品」的價格差距是否持續擴大
- 主要經濟體的住房/教育/醫療支出佔家庭收入比重的趨勢
- 遠距工作滲透率對核心城市不動產溢價的實際影響
- UBI 或類似政策在現實國家的實證數據
- 全球最低企業稅率談判的進展與資本流動方向
假設失效觸發 — 若主要經濟體出現位置財供給顯著擴張的實證,需重新檢視本框架的適用範圍。
讓我們做一個思想實驗。
明天開始,你只需要工作現在一半的時間,就能拿到一樣的薪水。AI 和自動化補上了另外那一半。你會怎麼過?
大部分人的第一反應是:太好了,我可以多陪家人、多旅行、多做自己喜歡的事。這個畫面很美。矽谷的樂觀派會告訴你,這就是人類文明的方向,生產力持續提升,物質匱乏終將被消滅,所有人都能過上體面的生活。
我在矽谷工作了這麼多年,身邊到處都是這種信仰的信徒。包含以前的我也是。
但後來對經濟學和投資有更深一層體會之後,我的想法慢慢改變了。
我的結論比較潑冷水。生產力革命確實會讓很多東西變便宜。但它不會讓所有人變有錢。它甚至可能讓大多數人覺得自己更窮。這聽起來矛盾,但如果你跟著我把邏輯走完一遍,你會發現這是結構上必然的結果。
生產力暴增之後,世界不會變成你想的那樣
我們先深度分析這個問題。假設 AI 真的在未來十到二十年內大幅提升生產力,至少有三種可能的經濟後果。
劇本 A 是最悲觀的那種。生產力提升了,但只提升了一部分產業,其他產業的供給跟不上。比如說,AI 讓軟體開發的效率提高了五倍,科技公司利潤暴增,工程師手上有錢,但他們想消費的東西,比如說餐廳、醫療、教育、旅行,供給量沒有等比增加。結果就是結構性的供給衝擊。特定領域價格暴漲,整體通膨被推高。
但這個劇本其實也不太需要擔心,因為它會很快就會被市場的自我修復機制修正。市場機制會把資源重新導向供給不足的地方。
劇本 B 是樂觀派的版本。AI 和機器人不只提升了科技業,它滲透到所有產業。製造、物流、農業、能源,全部被自動化拉高效率。商品的生產成本趨近於零,物價持續下降。每個人用更少的工作時間就能滿足基本需求。人類進入後匱乏時代。
表面上,這是烏托邦。
但這裡有一個前提假設,大多數人沒有仔細想過。
劇本 C 才是我認為最可能的真實狀態,而且它已經在發生了。經濟學上有一個觀察叫鮑莫爾現象(Baumol's Cost Disease):有些產業的效率可以隨技術進步不斷提升,但有些產業天生不行。一場弦樂四重奏需要四個人演奏二十分鐘,這件事在莫札特的時代如此,今天還是如此。
鮑莫爾現象的意思是:高生產力產業把工資拉高了,低生產力產業為了留住人才,也得跟著漲薪,但它的產出沒有增加。於是你會看到一個分裂的世界。可以被機器取代的東西越來越便宜,不能被機器取代的東西越來越貴。
過去三十年的數據已經在印證這件事。根據美國勞工統計局(BLS)的消費者物價指數,消費電子產品、衣服、食品的實質價格持續下降或持平。但醫療、教育、住房、法律服務的價格漲幅遠超整體通膨,部分項目在這段期間累計上漲超過兩倍。
AI 會加速這個分裂。不會消除它。
機器解決匱乏,但解決不了競爭
但這還只是故事的一半。
更根本的問題是:就算 AI 真的讓所有商品都變便宜了,人類的消費行為也不會只停在「吃飽穿暖」。
有些東西的價值不是來自它的功能,而是來自它的相對稀缺性。經濟學上叫位置財(Positional Goods)(Fred Hirsch, 1977)。你穿一件保暖的外套,這是功能性消費。但你想住在某個不可替代的地理位置、想讓小孩進入某個名額有限的學校、想取得某種只有少數人能取得的資格或資源,這些就是位置財。
位置財有一個殘酷的特性:它是零和的。
一個班級只有三十個名額,不管你把全國的教育預算翻三倍,名額還是三十個。一塊土地只有這麼大,不管建築技術多進步,那塊地還是只有一塊。這些東西的供給有物理上的天花板,或者制度上的天花板,或者純粹因為它的價值就來自於稀缺本身。
想像一場演唱會。前排有人踮起腳尖想看得更清楚。後面的人被擋住了,也跟著踮起來。最後所有人都踮著腳,但沒有人看得比原來更清楚。每個人都更累了。位置財的競爭就是這樣。所有人都投入更多資源,沒有人的相對位置改善。
但踮腳尖只是一個比喻。真正讓這件事變成不可逆的,是背後的賽局結構。
囚徒困境與軍備競賽
回到開頭那個思想實驗。AI 讓你只需要工作四小時就能活得不錯。聽起來是好事。但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我把它分解成一個四步驟的賽局。
第一步是烏托邦的起點。所有人都只工作四小時,所有人都有飯吃,生活品質比現在還好。但同時,所有人的收入也差不多:沒有人有能力在稀缺資源的競標中勝出。那些供給有天花板的東西,大家都想要,但沒有人出得起比別人高的價格。
第二步是背叛者出現。你看著那些稀缺資源,心裡想:如果我偷偷加班,工作八小時呢?我的收入變成別人的兩倍。稀缺資源的分配是價高者得,我立刻就能在競標中勝出。
這個念頭不需要你是貪心的人才會有。你可能只是想讓小孩進一所好學校,或者想住在通勤時間短一點的地方。動機完全合理。但從賽局的角度看,你就是那個「背叛者」,你打破了均衡。
第三步是恐慌蔓延。你的鄰居看到你拿到了他拿不到的東西。他可能會羨慕你但也可能會害怕。害怕自己的小孩以後沒有同樣的機會,害怕自己社會上的相對排名開始往下掉。這就是 FOMO。但在這個情境裡,它不是社群媒體上那種「怕錯過熱門股」的輕度焦慮。它是一種結構性的階級恐慌,如果我不跟進,我的下一代就會被排除在某些機會之外。
於是他也決定工作八小時。然後他的鄰居也是。然後所有人都是。
第四步是均衡崩塌。當所有人都恢復工作八小時,市場上的總收入增加了,但稀缺資源的供給沒有變。結果就是這些資源的價格直接翻倍。所有人都更累了,閒暇時間全部消失,但沒有人在競標中的位置比原來更好。
這是一個標準的囚徒困境。對每個個體來說,「加班」是理性的最佳策略。但當所有人都選擇加班,集體的結果比所有人都不加班更差。而且一旦有人開始加班,其他人就不可能不跟進,因為不跟進的代價是被淘汰。
經濟學家把這個叫軍備競賽。冷戰時期美蘇兩國不斷擴充核武庫,不是因為它們想打仗,而是因為對方在擴充,自己不能停。最後兩邊都花了天文數字的錢,但沒有哪一邊比開始軍備競賽之前更安全。
位置財的競爭是同一個結構。技術進步省下來的時間和資源,不會變成閒暇的時間和閒置資源。它會被重新投入下一輪的競標。
相對剝奪感才是真正的驅動引擎
這裡還有一層更殘酷的事實。
人類的幸福感從來不只取決於「我有多少」,更取決於「我比周圍的人多還是少」。心理學上叫相對剝奪感。你一年賺一百萬,如果周圍的人都賺五十萬,你覺得日子很好。但如果周圍的人都賺兩百萬,你會覺得自己很窮,即使你的絕對生活水準完全沒有下降。
在 AI 烏托邦的劇本裡,「只需要工作一半時間就能活得不錯」聽起來很美。但如果這變成了所有人的基本條件,那麼「不加班」就不再是一種生活選擇,它會變成一種階級標籤。
你可以想像一種新的社會分層。一邊是接受基本工時的人:他們的物質生活不差,但他們消費的是可複製的商品,住的是供給充足的住宅,小孩上的是 AI 教學的學校。另一邊是選擇加班、累積資本的人:他們搶佔的是那些不可複製的資源,他們的小孩上的是有真人教師的學校,他們住在供給有天花板的地段。
這兩個群體之間的差距,不在於「誰吃得飽」。兩邊都吃得飽。差距在於「誰能拿到那些不可複製的東西」。而這個差距一旦形成,就會滾雪球一樣,差距越來越大,因為持有稀缺資源的人,下一輪的競標籌碼更多。
所以驅動軍備競賽的引擎不是貪婪。是恐懼。是每個父母心裡那個聲音:如果我不加入這場競賽,我的小孩會被留在另一邊。這就是人性。
這個機制不需要有人是壞人就能運轉。它只需要每個人都是理性的。
如果你覺得這只是理論,看一下已經發生的事。根據美國經濟分析局(BEA)的統計,過去五十年美國的實質 GDP 成長了大約三倍。聯準會(Fed)的家庭收入數據也顯示,中位數扣除通膨後有明顯成長。但如果你去問一個中產家庭「你覺得日子變好過了嗎」,答案通常是「沒有」。因為他們衡量「過得好不好」的標準,不是能不能買到便宜的電視,而是能不能住在好的學區、能不能存到足夠的退休金、能不能負擔醫療費用。
這些東西的價格漲幅,遠遠超過他們的收入漲幅。
現在把這件事跟 AI 生產力革命放在一起。
當機器把日常商品的成本壓到極低,所有人都能輕鬆滿足基本需求。這也意味著,所有人手上都多出了大量的剩餘購買力。這些購買力會流向哪裡?
流向那些不能被量產的東西。
這就是通膨遊戲的核心。機器能生產的東西越來越便宜,機器不能生產的東西越來越貴。而人類真正在乎的、用來定義社會地位的東西,幾乎全部落在「機器不能生產」那一邊。囚徒困境確保了每個人都會把省下來的資源重新投入競標。軍備競賽確保了沒有人能退出。最後,最大受益者是那些在競賽開始之前就已經持有稀缺資源的人,手上的資產持續升值。
UBI 能解嗎?三層推演
講到這裡,通常會有人提出全民基本收入,也就是 UBI,作為解方。邏輯聽起來很直觀:AI 創造了大量財富,政府把這些財富重新分配給所有人,問題就解決了。
我把這個想法做了三層壓力測試,每一層都遇到問題。
第一層是經濟學上的Rent Capture。假設政府每個月發給每個人一筆固定的 UBI。這筆錢進到每個人口袋裡,但每個人都拿到了同樣的金額。在功能性消費(Functional Consumption)上,這確實有幫助:買食物、交通、基本生活用品,這些東西的供給是有彈性的,需求增加會帶動供給增加。
但在位置財上,供給是固定的。
當所有人手上都多了同樣的錢,去競標同樣稀缺的資源,結果就是這些資源的價格等比上漲。你多拿了一萬塊,但你想住的那個區域的租金也漲了一萬塊。錢繞了一圈,最後落進了持有那些稀缺資源的人的口袋。這在經濟學上叫做Rent Capture。
UBI 發出去的錢,有很大一部分會被不可複製的資源的持有者拿走。最後結果是:位置財持有者更富,一般人的實質購買力沒有改善。
第二層是資本外逃。UBI 的資金來源,不管是對企業加稅、對資本利得加稅,還是印鈔,都會改變資本在不同國家之間的相對報酬,造成資本向外流出。
這裡要引入一個概念,經濟學家 Charles Tiebout 在 1956 年提出的。他說,人們會「用腳投票」。如果某個地方的稅率太高、公共服務太差,有能力的人就會搬走。
在全球化的世界裡,不只是人在搬家,錢也在搬家。資本的流動比人更快。如果一個國家對 AI 企業的利潤課了很重的稅來支撐 UBI,這些企業和它們的資本會加速移往稅率更低的地方。你在一個國家搞 UBI,結果是稅基萎縮、資本外流、稅收反而減少。
除非所有國家同步實施同樣的稅制。但只要看一眼全球最低企業稅率的談判過程,就知道這有多困難。每個國家都有動機當那個「背叛者」,用低稅率吸引資本。這是典型的囚徒困境。
第三層是最殘酷的推演。如果你真的想阻止資本外逃和租金捕捉,你需要什麼?你需要資本管制。你需要限制人口遷徙。你需要對特定資源實施價格管制。
這些手段的組合,有沒有讓你想到歷史上很多的例子?歷史告訴我們,沒有一個版本的結局是好的。
所以 UBI 不是不能做。在某些條件下,它對緩解功能性消費的不足確實有效。但它解決不了位置財的問題。而位置財,才是多數人真正感受到的「貧富差距」。
李嘉圖(David Ricardo)
寫到這裡,我想到的其實是一個兩百年前的人。
大衛 · 李嘉圖(David Ricardo)在 1817 年提出了地租理論(Law of Rent)。他的核心觀察很簡單:當一個經濟體的生產力提升,最先受惠的不是勞工,也不是資本家,而是土地的擁有者。因為土地的供給是固定的。生產力越高,社會創造的總剩餘越大,但這些剩餘中越來越大的比例會被土地租金吸走。
把李嘉圖的「土地」換成今天的「一切不可複製的稀缺資源」,他的理論幾乎可以原封不動地套用在 AI 時代。
生產力越強,可複製商品越便宜,剩餘購買力越多,不可複製資源的價格越高。持有這些資源的人佔社會財富的比例越來越大。這不是誰的陰謀,這是供需結構的數學必然。
從我自己做投資的角度,這個框架改變了我看很多事情的方式。
過去我在評估一項資產的時候,主要看的是現金流、成長率、估值倍數。這些當然重要。但現在我會多問一個問題:這項資產的供給彈性是多少?它能不能被複製?如果全世界的購買力因為 AI 提升了百分之五十,這項資產的供給能不能也增加百分之五十?
如果答案是不能,那它在 AI 時代的相對價值就會持續提升。不是因為它本身變好了,而是因為追逐它的資金變多了。
這不是一個操作建議。我不會告訴你該買什麼、該賣什麼。讀者應該自己做這個判斷。
但我想留下的問題是:你現在手上的資產組合裡,有多少比例是「可以被機器量產的東西」,又有多少比例是「不管 AI 多強都無法被複製的東西」?
說到底,技術進步解決匱乏,但解決不了競爭。人類從來不只是在跟自然搏鬥,更多的時候是在跟彼此搏鬥。AI 把前者的難度降到接近零。但後者的激烈程度,只會因此提升。
李嘉圖在兩百年前就看到了這件事。我們只是換了一個不同的舞台,在重演同一齣戲。
這個框架可能在哪裡失效
任何推演都有邊界條件。我能想到的主要挑戰有兩個。
第一,如果技術或制度真的能顯著擴張位置財的供給。比如說,遠距工作如果徹底改變了人們對地理位置的需求,那「地段」作為位置財的稀缺性就會被稀釋。又或者,某種教育制度的改革讓「名額有限」這件事不再成立。這些都是有可能會發生的,只是到目前為止,歷史上位置財的供給天花板被技術打破的案例很少。多數時候,舊的位置財被消滅了,新的位置財會補上來。
第二,如果社會價值觀出現根本性的轉變:人們不再用稀缺資源來定義地位。這聽起來很理想主義,但也不是不可能。只是我不會拿投資組合去賭它會發生。
三條路徑,各有代價
如果你接受這個框架,接下來的選擇大致有三條。
第一條,主動配置不可複製的稀缺資源。代價是流動性差、進入門檻高、單筆金額大。適合已經有一定資本基礎,且能承受長期鎖定的投資人。
第二條,投資自己的人力資本,讓自己成為「不容易被機器取代」的那類人。代價是時間成本高、回報不確定、而且人力資本沒辦法像金融資產一樣被交易或繼承。適合還在職涯早中期,有時間做累積的人。
第三條,降低自己對位置財慾望。刻意退出那場踮腳尖的競賽。代價是你可能需要接受一種跟主流社會期待不同的生活方式。適合對「地位競爭」已經看開的人。
沒有哪條路徑是絕對正確的。每一條都有明確的代價,而且這三條之間並不互斥。重點是你得先看清楚自己在玩哪場遊戲,再決定要不要繼續玩下去。
免責聲明
本文為筆者個人的投資哲學整理,不構成投資建議。文中案例與推演為概念性的思想實驗,不代表任何具體資產的評價或預測,亦不代表可複製的績效。投資判斷請自行評估風險與適合度,或諮詢專業顧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