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甕缸裡踩鹹菜。(AI示意圖)
現在想想,鹹菜的青壯老年,果然像人,青少年時期,初體驗人生,有社會現實的磨練,也有戀愛的酸澀和叛逆的嗆味,就像鹹菜一般。而後呢,人到中壯年,臉上的紋路增加了,但刺激的酸香味也沉澱了,為人因為當家而變得溫柔,就像曬過太陽而成的福菜,不搶味,卻穩穩地在那裡。
我的阿公阿婆住在鄉下一間三合院,院內入口旁是養雞鴨的地方,中間的禾堂,在稻米收成後,是晒穀場,平常時節,則是我們小孩的遊戲場和阿婆的醃菜製作所。
蘿蔔乾、福菜、長豆乾,都是禾堂的常客。如果外面的客家菜餐廳沒有前兩樣,客家人去了大概會搖頭,若是有第三樣,那就是大印一蓋,五星認證的客家餐廳。
蘿蔔乾、長豆乾,物如其名,但要了解福菜的真實身分,那得是親身參與製作過程的人,福菜的原料是芥菜,也叫長年菜,託阿婆的福,我有幸能夠窺見芥菜的青壯老年樣貌:鹹菜、福菜、梅乾菜。
做福菜和梅乾菜,大部分是阿婆的工作,但製作鹹菜,我可就像輪胎之於腳踏車一樣,不可或缺。
阿婆的三合院旁,固定放著一個倒置大甕缸,每年冬天芥菜收成的時候,阿婆會將甕缸請出,裡裡外外清洗一遍,接著讓冬日暖陽帶走水氣。
那是一個清朗的冬日午後,我和哥哥正在禾堂玩得盡興,阿婆突然喚我過去,讓我脫下鞋子,接著冷涼的水柱從水管內澆下來,我凍得小腳直跳,還沒搞清楚狀況,就被阿婆拿著毛巾擦腳,然後攔腰抱起,像移植樹木一樣,把我種在甕缸裡了。我站在甕裡,甕底鋪滿了像青草地的芥菜。阿婆在上方一圈又一圈地撒下白花花的鹽粒,像冬天的細雪,落進了菜葉間,也磨著我的腳底板。
「躪阿,用力躪。」阿婆催促我。我赤著腳,不斷踏著,看著鮮綠的葉片在腳趾縫間被擠壓。那一刻,心裡是不安的。自己那雙在地上跑跳、總是被哥哥嫌髒的腳,現在竟然踩在一家人要吃的食物上。我壓低聲音說:「阿婆,我个腳當假,鹹菜會變味。」(我的腳很髒,酸菜會變質)阿婆聽了,沒有停下撒鹽的動作,反而笑得像大熊。她拍拍我的手臂說:「莫驚,恁樣才會有味緒,鹹菜就要躪過正會好食。」(不要怕,這樣才會有味道,酸菜就要踩過才好吃。)阿婆的話像一股暖流,腳下的寒氣似乎也沒那麼刺骨了。原來,我那一雙哥哥都會嫌棄的髒腳,在阿婆這裡是有用處的,原來被包容的感覺,和冬日的陽光一樣暖。
親自踩踏的鹹菜,脆爽酸香,看著阿婆和家人們吃得高興,我也自信地分享這甕鹹菜是經由我的大腳踩踏出來的,家人們邊笑邊說:「難怪這湯特別好喝。」
現在想想,鹹菜的青壯老年,果然像人,青少年時期,初體驗人生,有社會現實的磨練,也有戀愛的酸澀和叛逆的嗆味,就像鹹菜一般。而後呢,人到中壯年,臉上的紋路增加了,但刺激的酸香味也沉澱了,為人因為當家而變得溫柔,就像曬過太陽而成的福菜,不搶味,卻穩穩地在那裡;最後,曬太陽的時間更久,最黑、最皺、最不起眼的梅乾菜,帶著渾厚的發酵香味,讓整道菜餚的層次又往上提了一階,就像家裡的老人家,經歷過歲月最嚴苛的脫水與日曬,才醞釀出無可取代的厚度,實在是「家有一老、如有一寶」的代表了。
我是 CJ,在這裡用回憶陪你慢慢變老。 沒什麼大道理,只想把真實的記憶,留給同樣有故事的你。
★小CJ的溫暖練習:今天,哪一個被你視為「平凡」甚至「缺點」的小細節,其實正溫暖著別人的日常?
例:雖然你覺得自己很愛碎碎念,但其實這份關心,正像福菜一樣,穩穩地守護著家人的健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