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製藥巨頭開始「撤換 CEO」：Sanofi 與 CSL 的人事地震，揭開下一個十年的生存規則
2 月 12 日，在巴黎，Sanofi（賽諾菲）董事會做出了一個與六年前截然相反的決定：他們不再「迎接」Paul Hudson，而是把他的 CEO 任期定格在 2 月 17 日。消息一出，股價在盤前出現明顯跳水，市場用最直接的方式表態。
更早兩天的 2 月 10 日，在南半球的墨爾本，CSL 董事長 Brian McNamee 也拋出震撼彈：CEO Paul McKenzie 以「不具備公司未來所需技能」為由「退休」，而且時間點卡在公司半年報揭露前夕，投資人連反應都來不及。
一邊是換帥，一邊是數字難看：CSL 半年淨利大幅下滑、認列巨額減損，疊加人事巨變，讓這家全球血漿龍頭的估值壓力瞬間放大，股價在過去 18 個月明顯走弱。把這兩起事件並排來看，你會發現它們其實是一段「互文」：兩家公司都曾站在產業高點，都在核心產品走向成熟、需求轉折或面臨專利懸崖時押注研發轉型，又都在關鍵臨床或政策風向上遭遇逆風。更微妙的是，兩家公司都不約而同地啟用「老將／內部熟手」——Sanofi 鎖定曾在公司待過 15 年、熟悉組織 DNA 的 Belen Garijo；CSL 則讓在公司 33 年、曾成功把 Seqirus 拉回成長軌道的 Gordon Naylor 代理掌舵。
這也不是孤例。近年 Novo Nordisk（諾和諾德）、GSK（葛蘭素史克）等跨國藥廠同樣選擇換 CEO；把鏡頭拉到歐洲工業與製藥並重的 Merck KGaA（默克集團），也在高層交棒上押注「熟悉組織、能推動轉型」的內部路線。
問題來了：當「重磅炸彈」步入暮年、研發投入不再線性兌換成股價回報，董事會正在重估一個核心命題——什麼樣的 CEO，才配得上下一個十年？
01｜Sanofi：成績不差，市場卻不等了——研發產出才是硬通貨
Hudson 離開時，Sanofi 並非沒有戰績。
在他的任內，Sanofi 逐步淡出糖尿病與心血管的歷史包袱，把資源轉向免疫學與腫瘤學；王牌產品 Dupixent（dupilumab）一度被推到年銷售約 141 億美元級別的「超級品項」高度，也主導把消費者健康事業 Opella 的控股權移出，讓公司更像一家「純處方藥」生物製藥公司。
但資本市場不買單的關鍵，在於「接棒」問題。
投資人盯著的是：Dupixent 的專利保護終究會走向拐點（市場普遍以 2031 前後作為重要觀察節點），而能不能在 2–3 年內拿出足夠重量級的後期資產，決定了 Sanofi 的估值是「平台溢價」還是「單一產品折價」。
Hudson 其實也試圖用研發加速來破局。Sanofi 增加研發投入、加快推進後期試驗，但在 2025 年，幾個關鍵後期項目的結果並沒有形成市場期待的「接力棒」：
- tolebrutinib（BTK inhibitor，原本押注多發性硬化症等免疫／神經免疫領域）在後期試驗與安全性風險上遭遇重大阻力，肝毒性陰影讓監管與商業化路徑變得複雜；
- amlitelimab（anti-OX40L，Sanofi 內部視為免疫管線的重要棋子）數據呈現「好壞參半」的訊號，難以在短期內接上 Dupixent 的市場想像。
換句話說：Hudson 做對了方向，但市場要的是「可量化的下一顆炸彈」，而不是轉型宣言。
02｜為什麼是 Garijo？董事會要的可能不是「更會衝」的人，而是「更能落地」的人
Sanofi 選擇的接班人 Belen Garijo，有幾個訊號非常清楚：
- 她是「懂內部的人」
Garijo 曾在 Sanofi 任職多年，主導過 Genzyme 併購後的整合，對組織文化與法國體系的「操作語境」更熟。Sanofi 董事會對外強調她對公司文化的理解，並非客套，而是點出 Hudson 時期一直存在的「文化摩擦成本」。 - 這次換帥不只談研發，也談政治經濟學
Hudson 曾因疫苗供應表態、以及 Opella 交易牽動就業與國家利益等議題，和法國官方體系出現過緊張拉扯；他與 Novartis 執行長 Vas Narasimhan 在媒體上對歐洲藥價政策的批評，也容易在「國家買單」色彩濃厚的環境裡引發反彈。這些都不是研發部門能解的題，但會直接增加公司在歐洲的經營摩擦。 - 年齡上限調整是最直白的董事會訊號
Sanofi 甚至將提案調整公司章程，把 CEO 年齡上限向上修訂，以符合 Garijo 的任用需求——這幾乎是公開告訴市場：我們選的是「立刻能上手、能穩住局面」的人，而不是等一位完美的「研發明星 CEO」慢慢養成。
市場第一時間的困惑其實合理：如果公司最痛的是研發效率與後期成功率，為什麼找一位研發履歷並不以「爆款」著稱的領導者？
答案可能是：Sanofi 現在最缺的不是「願景」，而是「把願景變成能交付的管線成果」——包含資源再分配、專案優先序、外部授權與併購節奏、以及最現實的：讓投資人相信 2–3 年內會看到清楚的里程碑。
03｜CSL：擴張的反噬，比研發失敗更傷——因為它直接打穿財務敘事
如果說 Sanofi 的焦點是「研發接力」，CSL 的故事則是「併購與資本配置的代價」。
CSL 這家血漿巨頭，商業模式長期建立在三件事上：
血漿採集能力、分餾產能、以及免疫球蛋白等產品的需求韌性。
也正因為這種「看似可預測」的現金流結構，市場對它的容忍度反而更低——一旦財報出現劇烈波動，投資人會立刻質疑：如果連這種公司都失控，那還有誰能穩？
半年報的衝擊點很集中：
- 淨利大幅下滑（公開報導多以「年減約 81%」描述，落在約 3.8–4.0 億美元區間）；
- 伴隨大額減損，主要與 Vifor、Seqirus 等板塊相關；
- 核心血漿業務（CSL Behring）營收也出現下滑。
而這一切都被 2022 年那筆天價收購放大：CSL 以約 117 億美元收購瑞士腎臟病藥廠 Vifor Pharma，當年市場期待的是「治療領域拓展＋協同」，但整合與成長曲線並未跟上。
更麻煩的是，CSL 另一個被寄望的板塊 Seqirus（流感疫苗）也遇到逆風：美國疫苗接種率波動、政策與社會氛圍改變，使得「分拆、重估值」的劇本難以成立。
當董事長 McNamee 在公開場合說出「CEO 不具備未來所需技能」這種近乎直白的評語，本質上是在切割責任，也是在對市場傳遞：公司認知到問題不只是景氣，而是管理層對資本配置與預期管理的連續失分。
CSL 當然也祭出工具箱：維持營收成長指引、擴大庫藏股計畫。但市場反應已經說明：投資人此刻要的不是「回購」，而是「可信的修復路線圖」——包含 Vifor 的策略定位、Seqirus 的價值重建方式、以及在基因療法逐步侵蝕部分血友病市場的長期情境下，血漿業務要如何維持護城河。
04｜換帥潮不是八卦，是產業進入「低容錯時代」的訊號
把鏡頭拉遠，這波換帥潮其實是同一個底層變數在發酵：
- 重磅產品老化：一代「藥王」終究會走向成熟，估值開始回到「下一個成長曲線在哪」。
- 研發報酬率下滑：研發支出增加，不代表後期成功率同步上升；董事會越來越不願意為「不確定性」買單。
- 政策與社會氛圍：疫苗、藥價、支付制度、地緣政治，任何一條都能把原本的成長模型打亂。
- 資本市場耐心變薄：CEO 任期縮短，成為新的常態。
你會看到類似邏輯在其他巨頭出現：
- Novo Nordisk：即使坐擁 GLP-1 神話（semaglutide；代表商品名包含 Ozempic／Wegovy），當股價與下一代管線預期出現落差，領導層仍面臨更替壓力，並由內部資深幹部接任。
- GSK：Emma Walmsley 提前交棒，由內部的 Luke Miels 接任，市場在意的同樣是「下一波成長資產」與專利到期壓力（例如 HIV 組合中的 dolutegravir 專利議題）。
- Merck KGaA：CEO 交棒給內部資深主管 Kai Beckmann，本質也是在「成熟巨型組織」裡尋找更有效率的轉型推進者。
結語：董事會不再等待奇蹟，CEO 也不再是「長跑職缺」
過去幾十年，大型藥廠 CEO 的標準畫像，往往是「成長執行者」：擅長資產組合管理、併購整合、股東回報。Hudson 與 McKenzie 都屬於這一代：做了聚焦、做了調整、也做了不少「對的方向」。
但 2026 年的產業環境更殘酷：
COVID-19 帶來的現金流與紅利逐步退潮，專利懸崖、研發效率、政策逆風、支付壓力，回到檯面中央。董事會要的不是漂亮的敘事，而是能在更短時間內交付更可驗證的成果——臨床里程碑、併購協同兌現、以及投資人信心的可逆轉。
Sanofi 沒給 Hudson 第七年。CSL 也沒讓 McKenzie 把轉型慢慢走完。這不是兩位 CEO 的個人問題，而是整個產業進入「低容錯時代」的集體訊號：當奇蹟遲到，董事會不再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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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資料：
[0]: 各公司官網＆公開資料
[1]: https://www.reuters.com/business/healthcare-pharmaceuticals/sanofis-new-ceo-needs-fix-drug-pipeline-navigate-trump-2026-02-13/
[2]: https://www.biopharmadive.com/news/sanofi-ceo-paul-hudson-belen-garijo/812061/
[3]: https://www.reuters.com/sustainability/boards-policy-regulation/obesity-drugmaker-novo-nordisk-picks-maziar-mike-doustdar-new-ceo-2025-07-29/
[4]: https://www.pharmexec.com/view/sanofi-appoints-belen-garijo-chief-executive-officer
[5]: https://www.reuters.com/sustainability/boards-policy-regulation/gsk-names-luke-miels-ceo-designate-2025-09-2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