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電影餘緒
2026年的寒假,我難得的看了兩部台灣拍攝的電影,一部《陽光女子合唱團》,另一部是〈大濛〉。
〈陽光女子合唱團〉是部商業片,哭點也都經過計算,但它成功了,我真的是哭得唏哩花啦。涉及到母女之情,完全命中我的軟肋。現實中,我和媽媽,和霏霏的羈絆都太深了。當然,我也被漂亮又倔強的劉宥心圈粉,追了好多這位新生代女演員的訊息,連她拍的麥當勞廣告都看了。
而另一部電影〈大濛〉,如同它的名字,在我心裡揮之不去。在我國小的年代,音樂課還要學國父紀念歌、先總統蔣公紀念歌,高中的時候,我還上過《三民主義》(雖然大考不考了),所謂的228、白色恐怖、美麗島事件對我來說真的就是一片迷霧,長大後,其實也一次次錯過走出迷霧的機會,雖然知道民主繁榮得之不易,卻也沒有好好回到那些年——而〈大濛〉確實讓我更有動力讓自己回到那些年。看完〈大濛〉後,我在PTT的電影版看見有人討論大濛為什麼賣不好(我覺得大濛雖不是熱門片,但也絕非不賣座),居然有網友回應說:「大部分的人其實無感,因為事情真的已經過去了」,那些文字,確實讓人心痛而訝異,怎麼會過去就過去呢?不管創作者是出於一種真誠或是帶風向,畢竟寫出來就成為一種價值觀的宣揚,我因而覺得恐怖,因而覺得自己要有能力論述。

這是一段讓我心痛的文字
而寒假同樣引起討論的還有電影《世紀血案》,該片未獲當事人林義雄及其家屬同意拍攝,以及導演、演員的發言爭議,讓這部電影的播映時間無限延期。李千娜的「沒那麼嚴重」就像我在PTT裡看到的那句話一樣,都讓人發顫。
也是在這個時候,我才知道,在林義雄的家庭發生血案之際,遠在西雅圖的楊牧,寫了一首〈悲歌為林義雄作〉
用楊牧揭開新學期的國文課
在介紹這首詩之前,也必須先介紹楊牧。對文學領域有涉獵的人,想必對於楊牧不會太陌生。以下是從翰林高中國文第四冊的補充教材截取的楊牧介紹(推薦一下翰林的《補充教材編得很好),我們也得以看見楊牧「入世」的軌跡。
(楊牧)誕生於日治時代末期的花蓮,童年籠罩在二戰的烽火與戰後白色恐怖的陰影下。這種成長於邊陲、身處大時代變動與政治壓抑中的經驗,使他自幼便對威權抱持不安,並養成了內斂的性格。
赴美留學期間,他見證了反越戰運動的風起雲湧,感受到知識分子對加國的責任。1970年代,台灣面臨艱險的國際打壓,測底粉碎了他那與世隔絕唯美世界觀,促使他在文學上尋找新典範。
他正式將筆名從「葉珊」改為「楊牧」,象徵著這場蛻變的完成。葉珊時期的浪漫主義情懷並未被拋棄,而是昇華成更深沉的人文關懷。開始處理環保、勞工、戰爭與身份認同等嚴肅議題。

楊牧生平介紹
課本選錄的詩有兩首,一首是早年葉珊時期的〈水之湄〉,另一首是楊牧時期的〈孤獨〉,關於〈孤獨〉的創作背景,課本是這樣說的:
〈孤獨〉是楊牧36歲返台講學後赴美所作(楊牧曾在1975~1976短暫回台,在台大擔任客座教授,而後再次返美,任職西雅圖大學),身為蜚聲國際的學者,感到政治文化保守,社會改革難以實踐,也喟嘆自身情愛的失落,於是透過本詩抒發多重的內在感受。
而實際上我們從詩的內容來看,還是偏向內心獨白,看不出來「入世」的情懷。(當然,這首詩寫得極好)因此我在課堂上補充楊牧的〈悲歌為林義雄作〉,希望拼湊出更完整的楊牧。
悲歌為林義雄作
以下文字摘錄自《自由時報副刊》
1980年2月28日,美麗島事件被告林義雄被拘候審、妻子方素敏前往旁聽軍事法庭,凶手趁隙闖入林宅,留守家中的林義雄六十歲母親游阿妹及七歲雙胞胎女兒林亮均、林亭均被刺身亡,九歲長女林奐均受重傷,此案迄今未偵破。當年遠在西雅圖的楊牧慟而有詩,詩寄瘂弦,昔時礙於政治情勢未能刊登,此為首度刊載於台灣報紙,並將彼時瘂弦覆函附於詩末,以明脈絡。楊牧詩作、瘂弦與楊牧長年飛鴻書簡、諸多未曾公開的手稿、草稿,俱收錄於將出版的「楊牧全集」。
副標題:遠望可以當歸──漢樂府
(一)
逝去的不祇是母親和女兒
大地祥和,歲月的承諾
眼淚深深湧溢三代不冷的血
在一個猜疑暗淡的中午
告別了愛,慈善,和期待
逝去,逝去的是人和野獸
光明和黑暗,紀律和小刀
協調和爆破間可憐的
差距。風雨在宜蘭外海嚎啕
掃過我們淺淺的夢和毅力
逝去的是夢,不是毅力
在風雨驚濤中沖激翻騰
不能面對飛揚的愚昧狂妄
和殘酷,乃省視惶惶扭曲的
街市,掩面飲泣的鄉土
逝去,逝去的是年代的脈絡
稀薄微亡,割裂,繃斷
童年如民歌一般拋棄在地上
上一代太苦,下一代不能
比這一代比這一代更苦更苦
(二)
大雨在宜蘭海外嚎啕
日光稀薄斜照顫抖的丘陵
北風在山谷中嗚咽,知識的
磐石粉碎冷澗,文字和語言
同樣脆弱。我們默默祈求
請子夜的寒星拭乾眼淚
搭建一座堅固的橋樑,讓
憂慮的母親和害怕的女兒
離開城市和塵埃,接引
她們(母親和女兒)回歸
多水澤和稻米的平原故鄉
回歸多水澤和稻米的故鄉
回歸平原,保護她們永遠的
多水澤和稻米的平原故鄉
回歸多水澤和稻米的
回歸她們永遠的
平原故鄉。
詩作解析
解讀楊牧的詩對我來說一直是辛苦的。教科書上稱其「熔鑄東西方語言,既有典故,也有繁複句法和內心獨白」(白話翻譯就是「很難懂」),自己看懂到心領神會就要下很多工夫,再把這得之不易的心領神會傳授給學生,那就更難了。
對於寫詩的人,在我眼中一直是勇敢而富有創意(為什麼可以寫出大家看不懂的句子,但又寫得這麼好?);無法成為寫詩的人,但至少要成為會讀詩的人。為此,我也發展一套讀現代詩的工具箱🧰,簡單來說,就是要注重意象、動詞、畫面塑造等手法。我們就來用這套工具,解讀粗黑體字的詩句。

詩作賞析工具箱
一、意象脈絡
逝去,逝去的是人和野獸 / 光明和黑暗,紀律和小刀
現代詩多有意象,而將這些散落的意象串接成為完整的脈絡,便是解讀現代詩的樂趣。閱讀時,不妨先找出若干感受較深的詞彙,嘗試進行拆解,以這首詩的第一段來說,我會抓的詞彙是「野獸」/ 「紀律」/「小刀」
接著,就按照「客觀解釋➡️意涵推測➡️脈絡梳理」的步驟,來分析,我們會得到下列表格

紀律不能阻止小刀進入,兇手逍遙法外時,紀律樣蕩然無存
人和野獸同時消逝:「野獸」在此處可以有不同的詮釋,和文明作為對應,可以看見楊牧對兇手乃至於政權泯滅人性的譴責。而野獸和人共同消逝,代表兇手或背後組織的暴行,尚未能被揭露。(咖啡色的字是學生的詮釋,我覺得亦可成立,因此也同步放入)
紀律和小刀也同時消逝:若說國家的法規是拿來保護人民的,那麼消逝便是因為法規沒辦法保護人,如同〈一桿秤仔〉的秤,公平正義在秤被擲棄的時候也不復存在。小刀消逝,可以解釋為兇手未能找到,但如果我們願意讓意象形成延伸的脈絡(而非只是重複上一句話的概念),便可以進一步說:紀律應該要能協助我們找到小刀,但沒有,紀律甚至掩飾小刀的進入,與之形成共謀關係。
二、字句經營與修辭表現
不能面對飛揚的愚昧狂妄/和殘酷,乃省視惶惶扭曲的街市
在此處我們可以關注「省視」這個詞,省視帶有很詳細很仔細看的概念,如果很仔細看街道,應該是方方正正四通八達,為什麼會「惶惶」且「扭曲」呢?(此處是轉化修辭)這當然是心境的反應,表現出在那個時空之下,相關人心境的惶恐,以及這個世界的扭曲。
三、修辭表現與畫面塑造
上一代太苦,下一代不能 / 比這一代比這一代更苦更苦
這裡的修辭主要是指複沓手法的呈現,楊牧不直接說:下一代不能比這一代更苦。而是再次強調「下一代」。為什麼要重複「上一代」呢?我的想法是,若不想讓下一代比上一代更苦,上一代必須串接起來,隔絕苦難,重複「上一代」,能產生排出牆的想像。
其實站出來對公共議題發聲,本身就存在風險。而站出來的人往往有共同的信念,就是不要把苦難留到下一代。
四、意象脈絡與畫面塑造
搭建一座堅固的橋樑,讓憂慮的母親和害怕的女兒 / 離開城市和塵埃,接引她們(母親和女兒)回歸多水澤和稻米的平原故鄉/回歸多水澤和稻米的故鄉/回歸平原,保護她們永遠的/多水澤和稻米的平原故鄉/回歸多水澤和稻米的/回歸她們永遠的/平原故鄉。
堅固的橋樑,在此處有引渡的概念,我看這一段的時候,會不自覺地想到可可夜總會的亡靈節,讓逝去的人和現實的人有所交會
接著,詩中不斷重複回歸多水澤和稻米的平原故鄉。
我們可以先解讀水澤和稻米的意象。有別於前面的血腥,這一段文字有了回歸的呼喚。
水澤既是指宜蘭平原(林義雄是宜蘭人),也代表著洗滌血腥和傷痛;而稻米和生命力呼應,生命並不因此而止息。
字句的不斷疊加,也營造出平原的遼闊和接納。在最後,詩人選擇讓悲傷在大地的懷抱中被承接。
歷史的傷痕
歷史從來沒有過去,只是每個人意識到的時間不同。
其實在課堂上補充這首詩的時候,有學生是知道這些事情的,也有學生跟我說他在脆上看到相關文章,但就快速滑過了;當然也有上課的時候才知道的人。在上這首詩的時候,我盡可能從文學的角度來談(現代詩解讀),讓學生試著用工具箱來解詩。
但這首詩不太可能只是文學,一定也和過去乃至於現在的政治時空重合。每位學生的接受程度必然不同。從知道到意識到,每個人的時間軸不會一樣,那也不是我能強求的。(我剛開始接觸到台灣的民主發展史時,只能產生一種很簡單的尊敬,但那並不是真的懂)可是只要我們願意一提再提,並在這個過程中好好詮釋,歷史還是會讓更多人意識到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