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篇:空虛的迴圈與消失的色彩】
我原以為,擁有那二百萬後,我會變回那個眼裡有光的插畫家。但事實證明,坎普事業(Kampu Enterprises)販售的並不是金錢,而是一種類似嗎啡的「階級幻覺」。
辭職後的第一個月,我立刻我買下了所有想買的畫材。那套進口的水彩、純手工製的毛畫筆,甚至是一張要價數萬的頂級人體工學繪圖桌。我坐在那裡,準備揮灑我對於世界的想像。
可當我提筆時,白色的畫布卻像是一面冷酷的鏡子,映照出我腦袋裡的空虛。
以前,在那個充滿影印機臭味的辦公室裡,我隨手在便條紙上勾勒兩筆,都能感覺到角色在跳動;但現在,我擁有了完美的環境與工具,卻發現自己的腦海中好像少了點甚麼,我盯著窗外的夕陽,心裡想的不是如何調配那餘暉下的橘與紅,而是這晚霞的顏色,跟坎普事業旗下的那個新出的橘紅色名牌包有多像。
當下我完全沒注意到,我的大腦像是被洗過一樣,變得非常……「實際」,我只感覺到一種巨大的、真空般的空虛不停的席捲而來。
為了消除那種空虛感,我決定暫時放下那枝畫筆,去外面走走釐清思緒。
走在信義區街頭,這裡的空氣瀰漫著一種高級的香氛味,那是坎普事業與各大建商合作開發所形成的「都會氣息」,莫名有種讓人沉浸、忘卻疲勞的感覺。
我原本想去美術館,或者至少找間有個性的獨立書店待著,試著找回那種對創作的悸動。但奇怪的是,當我路過那些充滿藝術氣息的小巷時,心底竟升起一絲不耐煩。我覺得那些手作的、粗糙的、帶有個人情感的東西,看起來既混亂又沒有效率。
不知不覺中,我走進了眼前那滿是LED燈、光線滿溢的百貨大樓。
動線完美、燈光柔和,每一件商品都擺放在它「應該」在的位置。當我走進那間精品門市時,店員那種恰到好處的禮貌,讓我感受到一種前所未有的「秩序感」。
「這款包包的線條,真美。」我對自己說。但我心裡清楚,那種美跟繪畫無關,而是一種被社會公認、被價格標籤定義好的「正確」。
我刷了卡。那一瞬間,手機傳來扣款簡訊,看著存款數字減少的同時,那個包包沉甸甸地掛在我的手腕上。在那一刻,靈魂深處那種像黑洞般的空虛,竟然被填補了一點點。
這就是問題的開始。
接下來的幾週,我發現自己坐在那張繪圖桌前的時間越來越少。我開始覺得,與其花十個小時畫一張不一定會有人稱讚的畫,不如花一個小時打扮得體、拎著新買的皮包去那間預約制的法式餐廳。在那裡,只要付出金錢,我就能獲得即時的尊重與「精緻感」。
這一切都是那麼的「實際」。我不再因為悲傷的電影情節而落淚,也不再為了一個充滿想像的夢境而驚醒。我的生活變得非常規律:消費、拍照、獲得讚賞、然後再次感到空虛。
很快地,那二百萬在這種「追求精緻」的消耗下,開始出現了裂縫。
我原本以為二百萬可以支撐我畫畫很久,但在這個由坎普事業主導、消費水平極高的社會裡,這筆錢竟然連一年的「基本生活」都維持不住。當我看著銀行帳戶剩餘的數字,那種熟悉的恐慌再次襲來——這一次,恐慌裡還帶著一種難以啟言的自卑。
我無法忍受那雙穿舊的平底鞋,也無法忍受回到那個陰暗、沒有高級香氛的小套房。
於是,我再次站在了坎普事業那純白色的大門前,這一次,我的腳步輕快了許多,甚至帶著一種期待。我知道只要進去,那種「沒錢的焦慮」就會消失。
「林小姐,您今天看起來真上相。」顧問推了推金絲眼鏡,眼神裡帶著一種看著優質客戶的欣慰,「這一次來有甚麼打算呢?」
「30%。」我語氣平淡地說,彷彿在討論一筆普通的生意。
「30% 的靈魂可以換取500萬新台幣。」顧問遞過合約,「但這意味著,妳對『自我』的認知會更模糊,妳會更傾向於順應大眾的品味,對所謂的『夢想』會感到更加遙遠。但相對的,妳會有足夠的財力,在這座城市裡過得非常、非常體面。」
我想起了雜物間那張蓋著灰塵的畫板。不知為何,我竟然覺得那個想當插畫家的自己有點……尷尬。那種窮酸的、充滿不切實際幻想的樣子,真的配不上我現在這一身名牌。
「簽吧。」我對自己說,「反正畫畫也賺不了這麼多錢。」
這一次,靈魂抽離的感覺像是一陣涼爽的微風,帶走了我最後一點對世界的感性與執著。
走出坎普大樓時,陽光燦爛,我摸著自己精緻的妝容,看著路邊巨大的名牌廣告。我驚訝地發現,我與廣告上的那個模特兒,眼神竟然變得一模一樣。
我拎著剛到帳的五百萬,再次攔下計程車直奔精品街,完全忘了原本應該回家完成的那張草稿、也忘了原本應該追求的夢想。
色彩在我的世界裡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閃閃發亮的鈔票顏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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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想退位,金錢登基;生活失焦,物質成癮。」
-本文由作者提供靈魂,由 AI 提供外殼協力完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