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徑天晴】
天晴的時候,爬山是安心的。路徑清晰,視野開闊,每個岔路口都有路標。你知道自己在哪裡,離山頂還有多遠。每一步,都是篤定。
人生也是這樣。從小到大,路幾乎都鋪好了:該念什麼學校、該拿什麼證書、該進哪間公司。一步接一步,每攀到一個高度,就領取一塊新的路標。名字、學歷、職稱、地位,清清楚楚定義了「我是誰」。
在那樣的日子裡,世界輪廓分明。山是山,路是路。「我」穩穩地立在座標上。踏實,安全,理所當然。
【起霧】
只是山裡的天氣,不會一直晴。有時候一轉彎,山霧就來了。
起初是淡淡的白,接著是漫天的灰。前方的路消失了,身後的來時路也跟著不見。山、樹、石頭、雲,全都融成了一片。
人生裡的霧,也是這樣。也許是一份工作忽然沒了。也許是一段關係安靜地結束了。也許什麼都沒有發生,只是某個深夜醒來,忽然不知道自己在忙什麼。
那些平日裡抓得緊緊的路標,此刻全都不見了。頭銜、成就、別人的評價……,在霧裡一樣都帶不進來。
世界只剩下腳下這一步。而「我」,不知道從哪裡開始,也不知道在哪裡結束。
【迷途】
霧裡的第一個感覺,是慌。不是迷路的慌,而是失去了自己的不安。
就像離開了一份做了很久的工作,有人隨口問你:「最近在忙什麼?」你張了張嘴,忽然答不出來。少了頭銜、少了位階,好像連自己是誰都不確定了。
你想抓住什麼來證明自己還在。可是霧裡什麼都摸不到。邊界融了,「我」的輪廓散了,感覺正在一點一點地消失。
然而,就在慌亂到了極點的時候,你忽然感覺到了。腳底的泥土,是實的。鼻腔裡的濕冷空氣,是真的。胸口的一起一伏,是穩的。
「我」的形狀不見了,名字沒了。但那寧靜的整體,其實一直都在。
【霧裡】
不知道從哪一刻開始,心安靜了下來。也許是掙扎夠了。越想走出去,霧越深。累了,停下了,不走了。不是放棄,是不再對抗了。
既然看不見,就不看了。既然抓不住,就不抓了。就只是站在那裡,讓霧包圍著。慢慢地,開始聽見風穿過樹梢的聲音。聞到草木氣息。感覺到霧氣輕輕貼在臉上。
你吸進去的這口空氣,剛剛也許還在一棵樹的葉脈裡。萬物一直在交換、流動,從不曾真正分開過。原來,不是霧把什麼吞掉了。是霧讓你看見:那些邊界,本來就是天晴時才浮現的輪廓。
「我」在中間畫了一條線,站在這一邊,努力守著。霧聚的時候,那條線變得透明。不是被擦掉了,而是看見了:它一直是畫在霧裡的。
什麼都沒有不見。只是不再分彼此,反而離一切更近了。
【霧散】
不知道過了多久,風來了,霧慢慢散開。
腳邊的草葉先清楚了,接著是樹幹,最後是遠方的山稜線。世界恢復了原本的樣子。山是山,樹是樹,邊界又回來了。
你的名字、身份、角色……也跟著這些輪廓一起回來了。一切看起來沒變。但心裡有什麼不一樣了。
那份不一樣,是你看過了邊界消失的時候。你明白了:眼前這些清晰的形狀,只是霧散時暫時顯現的樣子。
「我」也是。天晴時看起來很穩固,像一個實體。但那其實只是整體生命暫時凝聚的形狀。像雲氣聚在一起,風一吹又散開了。裡面的每一片霧氣,都來自山川大地,從不專屬於誰。
霧散了,形狀浮現。霧聚了,形狀消融。起起落落,不過是光影的變化。而那座山,始終在那裡,沒有動過。你從不在山的外面。山,就是整體。
【山下的日子】
其實,不必上山,生活裡也常有霧。
升遷那天,走路都帶著風。霧散了,「我」的輪廓鮮明而篤定。被否定的那個晚上,連家門都不太想進。霧聚了,「我」的形狀模糊而搖晃。
順利的日子裡以為這就是自己,變動來了又以為自己不見了。其實,開心也好,難過也好,都只是天天的變化。每一天的情緒起伏,每一次在意別人眼光的瞬間,都是一場小小的霧聚霧散。
下一次心裡起霧,不必急著慌張。停下來,感覺一下。界線模糊了,心反而寬了。心寬了,日子照過,角色照演。只是你多了一樣東西,像霧裡留下的禮物:那個「我」沒有了形狀的片刻,反而與一切靠得更近了。
無論霧聚霧散,那座山,一直都在。不是你和山,是整體同在。而你,就是那座山。
霧來霧去
山不曾動
你也不曾
整體同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