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根還沒落下的鞭子〉——以青散文
病房很安靜。
不是那種壓迫的安靜。是像午後圖書館, 翻頁聲都很輕。
她睡著。
呼吸還在。 水腫的腳抬高著。
以青坐在旁邊。
心裡有一根鞭子。
——
它沒有抽以青。
它只是掛在牆壁。
不晃。
不動。
但以青知道它在。
不知道它什麼時候會落下。
也不知道落下會有多痛。
只知道,它總會落。
——
一開始以為兩週。
所以帶了食物。
那時候覺得:
最後幾天,想吃什麼就吃吧。
後來一個月。
又半個月。
開始算水量。
算鉀。 算尿量。
像在計算一場早就決定方向的潮水。
——
她有時會吵著吃。
有時愛理不理。
有時眼睛半睜。
以青分不清是懶,還是累。
分不清是退場,還是暫停。
——
打電動的時候,
以青會忘記。
關機的瞬間,
那根鞭子又回來。
不是悲傷。
是懸著。
像等待一個訊號。
——
以青有時候甚至會想:
結束吧。
不是厭倦。
只是想讓這個懸空有個落點。
但真落下,
以青又知道她會愣住。
那不是程序問題。
不是通知誰。
是那種——
原來真的到了的空。
——
長壽本身就很重。
重到不需要再證明什麼。
重到她其實知道,
走到這裡已經夠長。
——
可以青還是坐在那裡。
看著她睡。
看著呼吸。
等那根不會動的鞭子,
自己決定時間。
——
以青沒有辦法讓它不落。
但至少,
在它落下之前,
以青還在。
而這件事,
也許就是現在唯一能做的。
〈上帝之鞭〉——以青散文
以青後來才知道,
阿提拉被叫做「上帝之鞭」。
不是因為他真的握著什麼鞭子。
而是人需要那個說法。
當城牆倒下,
當火光映著夜空, 當世界忽然失去秩序——
如果那只是偶然,
那太可怕。
所以他們說:
這是上帝在鞭打我們。
至少有理由。
至少不是隨機。
——
以青看著病房裡的身體。
腎臟慢慢停下來。
尿量一點點減少。 水腫像潮水漲著。
沒有火光。
沒有軍隊。
只是時間。
——
心裡那根鞭子,
其實也不是要抽誰。
它只是懸著。
以青替它找名字。
自然退場。
老化。 安寧。 終章。
每一個詞,
都像替疼痛加上一層外殼。
有了殼,
就不那麼赤裸。
——
人為什麼會對災難產生依附感?
也許不是依附。
只是大腦不喜歡空白。
如果沒有意義,
那就太空了。
如果沒有因果,
那就太亂了。
所以我們替恐懼穿上外衣。
叫它命運。
叫它上帝之鞭。 叫它生命自然的弧線。
——
有時候以青甚至會想,
不如落下吧。
不是厭倦。
只是想讓懸著有個形狀。
但她又知道,
真正落下的那一刻,
不會有神諭。
不會有天意。
只會很安靜。
——
也許災難沒有意義。
也許只是身體走到盡頭。
以青還是替它命名。
不是為了神。
是為了讓心可以承受。
因為有名字的痛,
比較不會把人撕開。
而她現在唯一能做的,
只是坐著。
等那根鞭子,
自己決定時間。
然後,
在它落下之前,
還在。
〈志願表與西征〉——以青散文
以青有時候覺得這件事像骰子。
不知道會不會是她探訪的那一天。
不知道會不會是她剛好請假的那個下午。
不知道會不會是她打完電動、準備洗澡的那一刻。
好像有人在暗處擲骰。
但又沒有聲音。
——
可它又不像骰子。
骰子至少有機率。
有六面。 有規則。
這件事沒有。
它更像志願表。
我可以填上:
週六下午。
下班後。 有空的日子。
但老人不會因為我有別的規劃而延後。
生命沒有填單系統。
——
以青想到蒙古西征。
一支軍隊可以橫掃歐亞。
卻因為一個人去世, 方向就改變。
不是因為誰準備好了。
只是某個節點到了。
歷史轉向。
——
高齡數字本身,
其實已經不是骰子。
它不是「抽中」。
它是走完。
只是走完的時間,
以青不知道落在哪一天。
——
她怕的是什麼?
不是程序。
不是通知。 不是後事。
她怕的是「沒趕上」。
怕某個午後,
她剛好不在。
又怕「親眼看到」。
怕那個瞬間太真。
——
於是以青坐在那裡。
一邊覺得結束吧。
一邊又希望再多一點時間。
不是多活。
是多一點緩衝。
——
蒙古停止西征,
對歐洲是奇蹟。
對草原,是必然。
同一件事,在不同尺度裡,
意義不同。
在歷史尺度上,
長壽很圓滿。
在以青心裡,
它還是懸著。
——
也許這不是骰子。
也不是志願表。
是潮水。
以青不知道哪一波會退到底。
但她知道,
在退之前,
她還在岸邊。
看著。
等著。
不敢離開太遠。
也不敢太靠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