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如果只看履歷,方元沂幾乎像是某種「人生勝利組」的標準答案。
現任中國文化大學法律系教授、永續創新學院院長,曾任紐約州律師、伊利諾州助理檢察官,擁有伊利諾大學法學博士、波士頓大學法學碩士學位。這些頭銜擺在一起,勾勒出一條典型而耀眼的菁英路徑。
但真正見到方元沂,你會很快發現,他並不是那種只靠履歷發光的人。他曾經站上美國法庭,也曾在高度競爭的法律現場磨練自己。只是,當許多人把「留在美國」視為成功的終點,他卻選擇回台灣,進入教學、研究與公共倡議現場。對他來說,法律從來不只是專業,更是一種介入社會、改善制度的方式。
▎一部影集,種下法律夢
談起為什麼走上法律這條路,方元沂的答案很有意思:一開始,竟然是因為影集。
年輕時,他和很多人一樣,對法律的想像,先來自故事。法庭上的唇槍舌劍、律師俐落的辯論節奏、檢察官在制度中追求正義的姿態,都讓他著迷。那時候,他只是單純覺得「很帥」。
「以前看法庭劇,覺得在法庭上出庭、論辯、講故事,非常有魅力,」他笑說。
那是一種帶著浪漫色彩的憧憬,也是一種年少時對專業世界的投射。
但後來,別人的故事,慢慢變成了他自己的人生。
他一路念到法學博士,進入美國法律體系,真的走進了自己曾經在螢幕上想像過的場景。只是,當理想真正落地,他也很快明白:法庭上的幾分鐘交鋒,背後往往是好幾天、甚至更久的準備;那些看起來瀟灑俐落的法律人,其實是靠高度訓練、龐大壓力與反覆琢磨堆出來的。
▎站上美國法庭之前,得先比別人更努力
方元沂曾任伊利諾州助理檢察官。這份工作,在外人看來很風光,在他眼裡,卻是一份「壓力非常大」的工作。
他坦言,當初會爭取這個位置,一方面是出於對訴訟工作的嚮往,另一方面也是因為它能比大型商務律師事務所更快提供實戰機會。若進入一般大型事務所,年輕律師往往需要熬上好幾年,才有機會真正接觸法庭攻防;但進了檢察官辦公室,節奏完全不同,挑戰來得又快又直接。
只是,想得到這樣的機會,門檻本來就高。
他回憶,當時不只成績要夠好,在學校裡也必須有足夠競爭力,面試更是一關接一關。對一個亞洲學生來說,除了專業能力,還要面對另一層現實:語言與文化。
「成績好很重要,但還有一個隱形障礙,就是語言。」他說。
畢竟,美國法庭不是課堂。法律英語不是會背單字就夠,真正的難度在於語感、節奏、臨場反應,還有怎麼讓對方信服你。
那段時間,他不只得處理龐大的工作壓力,也得學著融入一個並不是自己從小長大的社會。從校園到職場,從學生身份到法律工作者,他知道,自己不能只靠成績證明一切,還得找到與當地人建立連結的方法。
於是,他觀察、模仿、練習,也試著走進美國同事的生活圈。聊公共話題、看球賽、甚至一起打電動。這些看似瑣碎的日常,其實都是融入過程的一部分。
「真的有一段時間,我會跟同事組隊打遊戲,感情就會慢慢變好,」他說。
這句話說起來輕鬆,但背後是非常清楚的現實感:在專業世界裡,融入從來不只靠專業,還要靠你能不能進入那個文化。

▎法律人的嚴謹,與另一面的奔放
談起法律人的性格,方元沂說,法律訓練確實會讓人變得更嚴謹。
說話要精準,論述要有層次,什麼能問、什麼不能問,哪些字眼有法律效果、哪些界線不能跨,這些都會內化成一種職業習慣。尤其在美國法學院受訓時,證據法、模擬法庭、交互詰問技巧,全都要求極高精準度。
但他也笑說,自己其實不是大家想像中那種「永遠正襟危坐」的法律人。
這種反差,也許正是他的魅力所在:外表看起來理性、嚴肅,內在卻不乏熱情、直率,甚至某種程度上的浪漫。
他相信,法律固然有規則,但不等於只能僵化運作。相反地,真正成熟的法律工作者,除了守住原則,也要能看見規則中的彈性與社會中的人性。
「法律是一套遊戲規則,但規則裡還是有空間,」他說,「有時候可以從不同角度去理解、去詮釋,更重要的是,法律要回應社會與人的需要。」
他心裡一直有個念頭:如果能把自己在國外學到的東西帶回台灣,也許能讓更多學生、更多人因此受益。
回台之後,他進入大學任教,也開始更深入參與台灣的制度討論與修法工作。
如果說,美國時期的方元沂是在完成自己的夢;那麼回到台灣之後的他,更像是在回答另一個問題:一個法律人,除了追求個人成就,還能為社會做什麼?
▎從自我實現,到社會影響力
方元沂很坦白地說,人生在某一階段,確實會先為自己而活。
年輕時,想追求卓越、想被看見、想證明自己,這些都很自然。他也不否認,自己曾經同樣在意成就感、在意專業表現、在意能不能站上更高的位置。
只是,人到了某個階段,會開始問另一個問題:然後呢?
「我後來會思考,怎麼衡量自己的成功?對我來說,是我有多少正向影響力,」他說。
這樣的轉變,像是一種逐漸生成的內在轉向。尤其在接觸修法、接觸公共議題、接觸第一線的故事之後,他相信,法律的價值不只在解釋規則,更在讓制度往更好的方向移動。
他觀察到,許多志同道合的人正分別從不同位置努力:有人做政策、有人做倡議、有人在非營利組織、有人在企業裡推動改革。這些人彼此不一定站在同一個舞台,卻共同構成了一股往前推的力量。
而他,希望自己也是其中一員。
▎他參與修法,想讓企業不只追求獲利
方元沂特別關心企業社會責任、社會企業與良善治理等議題。
他提到,自己曾參與公司法相關修法討論,而他最關注的,就是企業除了獲利,能不能也承擔更多社會責任。
在他看來,傳統資本主義強調效率與獲利,確實有它的優點;但如果整個制度只剩下追求利潤,副作用也會愈來愈明顯。環境、勞動、分配、治理,這些問題最後都會反撲社會。
所以他不是反對商業,而是希望商業能被重新設計,讓它不只服務資本,也服務社會。
「企業要能營運、要能獲利,這沒有問題,」他說,「但在獲利之後,能不能再多照顧一些人?能不能兼顧公共利益?這才是我在意的。」
也因此,他特別關心社會企業與非營利組織的制度環境。因為他看見,很多人其實有理想,也願意用商業模式來支撐公益目標,卻常常卡在法規、政策與體制設計不夠友善。
如果制度能更完善,那些原本散落在各地的善意,就更有機會長出可持續的力量。
▎法律不是只會規範,也可以支持好的事發生
談到法律的角色,方元沂不認為法律只是「禁止」與「處罰」。他更在意的是,法律能不能成為一種支持性的力量。
例如企業內部的吹哨者制度,就是一個很典型的例子。
過去很多企業文化把揭露問題視為「破壞團結」,但在他看來,真正成熟的治理不是掩蓋問題,而是鼓勵更早發現問題。因為越早看見,傷害越小;越早修正,制度越有機會變好。
所以,法律與政策若設計得當,不只是畫出不能踩的紅線,也能成為推動正向改變的槓桿。
「大家常覺得法律是拿來規範人的,但換一個角度看,它也可以是支持改變的力量。」他說。
▎法律和生活,其實比你想的更近
身為教授,方元沂也經常提醒學生:法律不是只存在課本裡,更不是離生活很遠的抽象規則。
在教室裡,學生可能會覺得法律條文艱澀、抽象,甚至有點距離感;但一旦進入真實生活,就會發現法律其實無所不在。車禍怎麼處理、權利被侵害怎麼救濟、公司治理出問題怎麼防範,這些全都和法律有關。它的價值,在於當問題發生時,它能不能成為一種幫助。
也因此,他很喜歡把法律和真實案例、社會議題、戲劇敘事連在一起談。因為一旦學生看見法律背後的人與故事,就比較能理解:法律不是冰冷的,它其實長在生活裡。
從《洛城法網》到教室講台,初心不變
方元沂說,自己的人生其實不只受一種影像作品影響。除了讓他愛上法律的法庭劇之外,他後來還受到另一種角色啟發:那種在外面歷練、回到教室分享世界的老師。
所以,回到台灣教書,某種程度上,也是另一個年少夢想的完成。
「我一直覺得,最好的狀態是可以教書,跟年輕人分享,」他說。
能夠陪伴一個年輕人,看他打開視野、建立價值感、找到自己想走的方向,這本身就是一種深刻的回饋。
▎不是沒看過黑暗,而是選擇相信可以更好
在美國擔任助理檢察官的經驗,也讓方元沂看過法律最沉重的一面。
他見過犯罪,也見過犯罪背後的結構性困境。很多案件裡,不只有加害與被害,也有貧窮、破碎家庭、資源匱乏、社會排除。
他知道,不是每個走上歧途的人都值得原諒,但很多人確實有他們的故事。
所以他相信,掌握公權力的人,最需要的是同理心。因為法律人的一個選擇,可能深刻影響一個人的命運。
這些經驗沒有讓他對法律失望,反而讓他更清楚:制度的重要,不只在於懲罰錯誤,也在於減少人被推向錯誤的機會。
這也許就是他一路走來始終保持理想的原因,仍願意相信制度可以改、文化可以變、社會可以往前推一點點。把自己的專業,變成一種對他人有幫助的力量。
從法庭到校園,從個人成就到公共影響,方元沂選擇了一條不輕鬆、卻很清楚的路:
用法律,推動更良善的治理;
用專業,為社會留下更好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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