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肉體鍊魂】第二百八十二回 水之惡-智-(一百零三)政治哲學的智慧(五十八)中世紀政治哲學觀總結(結)
(續上回)
在上個篇章的西方哲學智慧整理中,於〈中世紀哲學智慧〉(肉體鍊魂第一九五回到一九七回)的章節,關於聖奧古斯丁與聖托馬斯.阿奎納的哲學內容,那時僅用了一回便談完了,因為覺得對於智慧而言,沒甚麼好談的。
因為他們主張人類的智慧來自上帝,歸屬於上帝的恩賜,人本身並不具高階智慧,而我想探討的,是人類智慧的本質與內涵,理念不和,故就重點式的帶過。
但範疇變成政治哲學時,這兩位思想的影響之巨大,令我完全不能忽視。因此足用了二十四回的篇幅去理解奧古斯丁與阿奎納的政治哲學思想,並比較了兩者間的差異,並去深入理解其思想對於後世的影響,以及被誤用後所導致的人類悲劇。
而在西方哲學的整理中,除了聖奧古斯丁與聖托馬斯.阿奎納外,也提過馬西利烏斯與奧卡姆的威廉這兩位對於中世紀哲學晚期至關重要的哲學思想家。
下面簡略回顧一下兩位的哲學智慧:
★馬西利烏斯(Marsilius of Padua):世俗主權的奠基者
馬西利烏斯在著作《和平保衛者》(Defensor Pacis, 1324)中提出了極具顛覆性的觀點:法律來自人民。
他認為法律的權威不來自上帝的啟示,而是來自「立法者」,也就是「人民的全體或其主要部分」。
這是現代「人民主權」觀念的雛形。主張政治權力最終源於人民(或公民整體),而非教皇或皇帝。
他亦主張教會應該純粹是屬靈的團體,不應擁有任何強制性的權力。
教士若犯法,應受世俗法庭審判。
他將法律定義為具有強制力的理性命令,強調法律的世俗基礎而非神聖來源。
這徹底切斷了教宗干預政治的理論基礎。
馬西利烏斯表示,國家像一個有機體,其目的是維護和平與秩序,而非引導靈魂上天堂; 所以,他強烈主張教會應從屬於世俗國家,將其權力限制在精神領域,批判教會擁有財產和強制權力。
★奧卡姆的威廉(William of Ockham):唯名論與權利的誕生
奧卡姆是「奧卡姆剃刀」的提出者,以其邏輯學和方法論原則聞名,他在政治哲學上的貢獻則在於將焦點從「共相」轉向「個體」。
阿奎納等實在論者認為「社會/共同體」是真實存在的實體;奧卡姆則認為真實存在的只有一個個具體的「個人」。這為後來的個人主義(Individualism)鋪平了道路。
而在古典時期,「Jus」指的是「客觀的正義」(什麼是原本屬於你的);但在奧卡姆筆下,「Jus」開始轉變為一種「個人擁有的權力或自由」。
這被視為現代「天賦人權」概念的遠祖,影響了後來的自然權利學說。
他主張限制教皇權力:政治上支持世俗皇帝,反對教宗在世俗事務中的絕對權威,認為教宗可能犯錯,甚至可能被教會會議罷免。
他還進一步主張,教宗若違背《聖經》或自然法,信徒有權利甚至義務去反抗。
這為後來的宗教改革提供了理論武器。
他的唯名論亦促使他將神學與政治學領域明確劃分,使得世俗政治思想得以獨立發展。
除這兩位外,還有前述提到的英國神學家和宗教改革的先驅,其政治思想挑戰了教會世俗地位的約翰·威克里夫 (John Wycliffe)。
他的「恩典主權論」認為所有權力(包括世俗和教會權力)都源自上帝的恩典。如果神職人員處於罪惡之中(例如貪腐),他們就喪失了統治的權利,世俗統治者有權剝奪他們的財產。
他的思想為世俗君主對抗教皇和教會提供了理論支持,影響了後來的宗教改革運動(例如揚·胡斯)和對抗教會普遍權力的鬥爭。
簡略言之,中世紀晚期的政治哲學是一場「祛魅」(Disenchantment)的預演。
「祛魅」(Disenchantment)是社會學概念,源自馬克斯·韋伯(1917提出),指現代社會用理性和科學取代宗教與神秘主義,使世界變得透明化。
在現代日常語境中,則指剝除對人、事、物的「光環濾鏡」,消除過度理想化的幻想,以理性看待事物本質,達到心理上的覺醒、減少內耗,從而更真實地認識自我和世界。
這能幫助人們擺脫對精英的崇拜、外貌焦慮、物質執念,更平和地處理人際關係與自我價值。
這時期的思想家如馬西利烏斯和奧卡姆,雖然仍身披神學的外衣,但他們手中的劍已經指向了現代:國家不再是通往天國的階梯,而是維護世俗和平的工具;個人不再只是共同體的肢體,而是擁有權利的獨立主體。
這為後來的馬基維利(Machiavelli)的現實主義、路德(Luther)的宗教改革,以及霍布斯(Hobbes)的契約論,都埋下了不可或缺的突變能量。
具體而言,中世紀晚期的政治哲學特色展現了一種從神學主導向世俗化轉變、對教會權力進行批判性反思、並預示近代主權國家理論興起的趨勢。
它標誌著經院哲學開始走向僵化,而新的思想正在萌芽。
中世紀晚期也是西方政治思想的轉折點,幾位關鍵哲學家對教會的普遍權威提出質疑,並引入了世俗化和人民主權的思想。
它既是古典與神學智慧的「黃昏」,也是近代世俗理性與主權意識的「黎明」。它處於一個極端動蕩且痛苦的過渡期,其智慧的本質在於「崩解中的重構」。
我們可以從以下三個維度來為這段「承先啟後」的歷史畫下結論:
【一】權威的移轉:從「神聖秩序」到「世俗契約」
承先:它承接了奧古斯丁對靈魂救贖的關懷與阿奎那對自然法理性的推崇。然而,當黑死病、教會大分裂與連年戰爭爆發時,人們發現傳統的「神聖外衣」已無法遮蔽現實的殘酷與權力的腐敗。
啟後:透過馬西利烏斯與奧卡姆的威廉,權威的來源從「上帝的授權」轉向了「人民的同意」與「主權的強制力」。
這為後來的霍布斯與洛克的社會契約論,以及現代民主制度中「權力來自被統治者」的觀念埋下了關鍵種子。
【二】理性的異變:從「智慧的指引」到「工具的權術」
承先:在古典時代與中世紀盛期,理性(Reason)是為了通往真理與美德的階梯。智慧是理性與信仰、情感的有機結合。
啟後:隨著中世紀晚期「宗教失能」與學術的實證化轉向,理性開始與道德、情感脫鉤。為了應對混亂,理性逐漸演變為一種「技術性工具」。
這開啟了馬基維利式的現實主義:政治不再是為了教化人類變好,而是為了在弱肉強食的環境中如何有效地統治。
這便是之前提到的「無智慧的理性」之起點。
【三】人性的撕裂:二元論的定型與意義的荒涼
承先:中世紀試圖將人安置在一個和諧的宇宙階層中,每個人都是上帝計畫的一環,生命是有預設意義的。
啟後:晚期的動盪摧毀了這種集體安全感。當神靈退回「自然」,人類開始獨自面對冰冷的宇宙。這種「理性與懷疑」對立於「情感與相信」的二元論在此定型。
遺產:這種二元論賦予了近代科學與技術狂飆發展的動力(因為自然不再神聖,可以被任意解剖與榨取),但同時也導致了現代人靈魂的空虛。
我們學會了如何精確地計算利益,卻忘記了如何深刻地建立信仰與聯繫。
總結
中世紀晚期的政治哲學智慧,是一場關於面對「失去」的智慧。
人類失去了對教會的盲信,卻獲得了對自我的覺醒;失去了神聖的保護傘,卻獲得了理性的手術刀。
這段歷史告訴我們:當一個文明的傳統價值(情感與相信)崩塌時,純粹的技術(理性與權術)會迅速填補真空。
這雖然帶來了近代的進步與國家的強大,卻也留下了讓人不禁感嘆的「智慧阻礙」——那種將理性與靈魂割裂開來的、至今仍讓我們感到徬徨的現代病灶。
中世紀晚期,是一場關於「人如何學會獨自生存」的漫長實驗的開端。
(待下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