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早在她記憶還清楚的時候, 我就曾經跟她說過。
我說,「妳曾經領過天職、神職。 有宮旨,是關聖帝君的門生、代言人。
妳照顧過很多人,幫助過很多人。 可是現在,妳需要被照顧了。」她很平靜地回我一句話。
她說:「帝君有跟我說,我可以退休了。」
我說:「是啊,那妳還擔心什麼呢?」
可是我看見的,
是我的媽媽老了。
她的生活開始需要依靠別人。
在那個地方,她為了感謝別人的幫忙,總是拿出三千、五千,請人幫她。
而我站在那裡。
她卻還是對我說:「你放心,我自己可以照顧自己。」
每一次見面,我的心都要碎一次。
可是我不能讓她看見。
因為我知道,
只要我露出一點擔心,她就會更用力地證明自己還可以。
所以我什麼都沒有說。
我只能在旁邊,默默地守著她。
有一天,姊姊跟我說,媽媽拜拜的地方都是鬼。
她說,媽媽看到兩三個白衣人一直在身邊,好像沒有要傷害她,
但會在她旁邊說一些我們聽不懂的話。
她們覺得,要幫媽媽「處理好」,讓她可以更安穩地待著。
所以請了認識的「先生」來處理。
我聽了,很難過。
我不只一次說過,媽媽是生病了。
帕金森氏症到後期,本來就可能失語,也可能出現很真實的幻覺。
可是,好像沒有人在意這件事。
媽媽大半輩子信奉的關公,
她曾經做過的那些事,
在那一刻,被說成一場鬼夢。
我沒有辦法接受。
我沒有跟姊姊們爭辯。
我只是說,我覺得媽媽該退休了。
她只是生病了。她需要被照顧。
她不能一個人住在淡水。
就算有鄰居幫忙,
照顧她,還是我們的責任。
醫生也說了,她需要跟人接觸,需要有人陪著,這樣才能讓退化慢一點。
可是那些話,好像沒有被聽見。
也許,
她們還沒有辦法接受, 那個原本獨立、活潑的媽媽,已經走到需要被照顧的時候。
那段時間,我開始每天跟媽媽說話。
媽媽有一個很單純的相信。
她相信醫生會幫助她,也相信關聖帝君會做最好的安排。
我帶她換了離我比較近的醫院,讓我可以有理由把她接來住幾天,再一起去看診。
在那些來來回回的日子裡,
有一天,她跟我說:「帶我去天公廟吧。」
那一刻,我知道,她願意放下了。
我問她,還記不記得第一次跟關聖帝君結緣的地方。
她說,記得,也在宜蘭。
我們就這樣出發。
後來,也用一個完整、合乎禮儀的方式,
好好地跟那個她待了將近二十年的地方告別。
你以為告別了嗎?
我也以為。
我以為我把媽媽安排好了。
她願意跟我住在一起,過著很平靜的日子。
可是有一天,她開始整理行李。
她說她要走了。
她說:「我不能一直待在這裡。 我要去行善宮。 那裡需要我。 我還有很多事要做。」
我問她:「什麼事?跟誰約?我幫你打電話問。」
她說:「我有交代人幫我買對身體很好的草藥, 我要去付錢拿藥。」
我說:「誰?我去付錢。」
她就開始支支吾吾。
我知道了。
那裡,是她最熟悉的地方。
接下來的日子, 我們像在打一場沒有結束的仗。
她行動自如。
即使忘記怎麼去,她也知道怎麼問。
她會把不會用的手機交給別人,請人幫她撥電話。
她會搭公車。她會想辦法回去。
因為她知道——她要回去。
那個念頭很強。
強到她可以一連好幾個月,不斷想往外走。
白天,她去歡喜學堂。老師也會幫忙勸她。
她有時候清楚, 有時候模糊。
有時候她會突然意識到:
大家都在攔她。
她很生氣。
那種感覺,像是她其實知道了什麼。
我常常接到電話, 放下手邊的事,趕去接她。
那段時間,我很累。她也很累。
她對我說:
「妳不用這樣。 我不用妳照顧。 我好腳好手的。」
那一刻,我忽然覺得。
她在證明的, 不只是給我看。
她是在跟自己說:
我很好。
我沒有變。
我還可以。
我看著她,心很疼。
我後來做了一個決定。
我不再否定她了。
因為我知道, 無論我怎麼攔, 最後我還是會去她走到的終站接她。
我幫她準備了一個小小的追蹤器。 繫在她不離身的包包上。
然後我對她說:
「來,我幫你看看東西有沒有帶齊。 手機有電,悠遊卡在,零錢也有。」
我看著她,對她說:
「好了。可以出發了。祝你一路順風。」
那一個禮拜,我沒有攔她。
我讓她走。
讓她安心地,去走她想走的路。
我想,
她在學著成為一個新的自己。
我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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