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次我離開你,是風,是雨,是夜晚。 (賦別,鄭愁予)

剛整理完行李,
拉鍊闔上的聲音乾脆得像一個決定。
房間忽然空了下來。
自從認識妳之後,我沒有再出過國。
不是不能,而是離不開。
妳的存在像一種溫柔的牽引,
把我困在熟悉的街道、熟悉的光線裡。
即使我們已經揮別了好幾個月。
一條寂寞的路便展向兩頭了

從那之後,所有的路都變得很長。
白日裡,我忙得像沒有裂縫的人;
夜晚卻一條一條,把那些裂縫重新照亮。
發動車子的那一刻,
城市還沒完全沉下去, 妳就坐在副駕的位置,安靜地陪我回家。
不是影子,
而是一種習慣的想像。
我記得那些夜晚。
我們說再見,各自開車離開。
妳總會打電話來,說一些沒有意義的傻話。
只是因為捨不得。
妳不知道——
我其實總是把車停在回家的路上。
熄火
靜靜聽妳說話。
等妳到家,
才會重新發動。
只有那樣,
我的心才會被允許離開妳。
這次我離開你,便不再想見你了。

清晨將亮未亮的時候,
城市像還沒醒來的夢。
我在機艙裡低頭,
看著這片我離不開、卻終於離開的地方。
沒有妳的身影,
沒有任何可以辨認的線索。
但我還是看了很久。
像是在告別一個
其實從未真正離開的存在, 又像是在允許自己,再墜落一次。
山退得很遠 平蕪拓得更大

我離妳很遠了。
遠到一種幾乎不合理的程度。
但想念卻沒有被拉長,
反而被拉緊—— 緊到幾乎要把我扯裂。
我踩著滿地黃葉。
每一步都碎裂出聲音,
在陌生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楚。
我分不清,
那是葉子的聲音,還是心的。
在一個完全陌生的城市。
沒有方向,沒有地圖。
我只是一直往更黑的地方走,
像在測試自己還能撐多久。
直到某一刻停下來——
才發現,我已經沒有力氣回去。
還好我還記得旅館的名字。
那是我最後的座標。
我已失去扶持你專寵的權利

旅館的燈是昏黃的。
床頭櫃上,有一條項鍊。
細細的鏈,
墜子背面刻著—— keep on loving
像是手刻的。
我拿起來的時候,
它輕輕晃了一下, 像還記得誰的溫度。
不知道那個人是故意留下的,
還是忘記帶走。
也不知道,
這句話是祝福,還是遺言。
我忽然想——
有一天,
我們會不會也把彼此遺留在某個角落。
醒來之後,
就再也找不到了。
甚至,不想找。
留我們未完的一切,留給這世界。

也許有一天,
這些沒有說完的話,會慢慢安靜下來。
像風吹過之後的街道,
還留著一點聲音, 卻已經不需要回頭去找。
我沒有帶走妳。
只是把妳留在這裡。
有時候夜深的時候,
我還是會想起那條沒有走完的堤岸。
但已經不再停下來了。
讓它這樣吧。
讓妳,在我裡面慢慢生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