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早來晚走,午休滑手機也是在回信,每次你經過他的位子,螢幕上都是另一份還沒做完的東西。他沒有抱怨,或者說,他已經過了抱怨的階段。現在只是低著頭,繼續做,像一台沒有關機鍵的機器。
辦公室另一個角落,有個人的桌子永遠很整齊。他不是沒有工作,只是那些工作永遠在幾個小時內就做完了,然後他開始滑手機,去茶水間站著聊天,或者發呆。你看得出來他的眼神裡有某種東西在慢慢熄滅,不是輕鬆,而是一種「我在這裡好像沒什麼用」的漂浮感。
兩個人,兩種不同的處境。但他們共同擁有的,是同一種感覺:我對這裡沒有掌控權。
工作分配,是職場裡最日常、也最容易被忽略的權力行使。
它看起來那麼自然,那麼理所當然,誰做什麼,不就是主管說了算嗎?但當「指派」成為一種隱性的控制工具,它的傷害就開始了。過重的工作量,可以是一種施壓:你沒有時間思考、沒有空間喘息、沒有餘裕去看看自己還有什麼其他的可能。而過輕的工作量,則可以是另一種懲罰:你被放在一個無關緊要的位置,你的能力沒有出口,你開始懷疑自己是否真的有任何價值。
《職業安全衛生法》對職場霸凌的定義,明確包含了「給特定勞工過重的工作,或要其大材小用去做無聊的瑣事,甚至完全不給其任何事做」的行為。過勞與閒置,這兩個看起來截然相反的狀態,在法律的眼睛裡,說的是同一件事:用工作的分配,來決定一個人的位置與價值。
那個決定工作量的人,同時也在決定:你在這裡,是被需要的,還是可以被忽視的。
「我可以決定你做什麼」,從來都不只是管理,它也可以是控制。當一個人掌握了工作分配的權力,卻選擇用它來鞏固自己的地位,而不是讓團隊更好地運作,那個「分配」就成了一種隱性的霸凌。
而最難受的地方是,這種霸凌幾乎沒有聲音。沒有咆哮,沒有指責,沒有任何能被明確指出的惡意時刻。只有一份又一份被塞進行事曆的任務,或者一個又一個空白的下午,以及在這些日子裡,一個人對自己價值的感知,悄悄地在改變。
「這個案子也給你,你比較閒。」、「你做的東西這麼少,還好意思說忙?」、「這種小事就交給你了,反正你也做不了什麼大的。」、「這個讓他做就好,他現在也沒什麼事做。」

這時候,主管可以好好說
「目前的工作量對你來說還可以嗎?如果太多或太少,我們可以一起調整。」、「我希望讓你的能力被更好地發揮,我們來看看哪些任務最適合你。」、「這個案子你有興趣嗎?我覺得你的背景很適合,但我想先聽聽你的想法。」、「如果覺得任務分配哪裡不合理,隨時可以跟我說,我們一起找平衡點。」
你看見了嗎?兩組話說的都是「工作要怎麼分配」,但一組把人當成可以被任意填塞或擱置的容器,另一組把人當成有感受、有節奏、有意見的夥伴。
差別不在於工作量的多或少,而在於那個決定是單向強加的,還是可以被對話的。
一個健康的工作分配,應該是動態的、透明的、雙向的。當員工知道自己可以說「我現在有點撐不住了」,也可以說「我最近有多餘的力氣,可以接更多」,而這些話說出口不會帶來任何後果,那個工作環境,才有了真正意義上的心理安全感。
那個桌子永遠很滿的人,後來身體出了問題,請了長假。
那個桌子永遠很空的人,在某一個普通的星期五下午,悄悄地把抽屜裡的東西裝進袋子,走了。
兩個人都走了。主管在那之後,花了很長的時間重新找人,重新交接,重新解釋為什麼這個位子又在招聘。
那些填進行事曆的任務,以及那些從未出現在行事曆裡的空白,最後的代價,都是真實的。
工作分配,是一種選擇。每一次的選擇,都在告訴你的團隊:我怎麼看你這個人。
請認真對待那個選擇。
💁🏻♂️ 文:吳學治。勞動部勞工健康服務顧問、114年職場霸凌防治調查專業人才培訓課程訓練合格、諮商心理師
📎 參考資料:勞動部《執行職務遭受不法侵害預防指引(第四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