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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搬家》最厲害的一點是,影片藉一場場轟鬧的騷動,卻在角落裡不動聲色的揭開事實的本質,最終以溫情收尾包裝了迫切成長下的殘酷。片中運用孩童稚嫩和天真的視角,逐漸理解在大人的世界裡,和諧的家庭不保有永久的期限,反而還會經歷爭吵、分開、苦痛的各種回憶,成長,必須是自己走完的孤獨之路,長大的意義就此展現。
導演相米慎二的作品裡,人物身處的環境時常出現水和火的自然元素,在上下幕切換快速的情況下,傾盆大雨和陽光普照都只在轉眼瞬間,火焰迅速燃起或撲滅更是在鏡頭外的事;正因如此,相米試圖建構起短暫的激烈場面,並透過外部事物的衝擊,去反映角色當下的內心世界,在氛圍的鋪排下,也捕捉了人們在關係中細緻的變化。
《搬家》裡分別出現的三次火承接了故事的起承轉合--初次被意外燒掉的一家三口合照,凸顯了家庭在維持「假面」形象下的破裂與傷害,也代表著父母賢一、南沙欲拋掉外人的眼光,重視自身的開始,而小蓮著急的滅火,無疑仍是對親情「完整」的渴望。其二是小蓮和「同病相憐」遭逢父母分居而被排擠的女同學變得親近,惹來班上同學的不滿,小蓮一氣之下將酒精燈推倒不慎引來火災。在眾目睽睽之下,同學們見證火的燃起,此起彼落的尖叫、惶恐不安的躁動順勢爆發,這不僅被視為小蓮心中無處宣洩的怒火化身,也再再告訴觀眾們,此時的她,如此的寂寥無助,她必須著手解決眼前的難關,抗議對現狀的不滿。誠然,這場戲亦是小蓮心境上重要的一筆轉折,看見女同學父母從分居到離婚,迫使她意識的崛起,更難以接受南沙自作主張地擬定生活公約,彷彿急於粉飾賢一曾經存在的痕跡,無所適從的驟變讓人感到壓迫不堪。最後一場則落在祇園祭燒龍船的光景……,當小蓮偶遇當地陌生的老爺爺,話語之間,意外得知爺爺兒子身亡的事實,童言童語的應對,傷悲的回憶也一併沖淡,惦記的執念在心裡鬆開了結。對於小蓮來說,此刻明白了家不是停留於實質的「房屋」上,而是家人無論在天涯海角或與世隔絕,只要凝聚於此、心繫對方,僅僅如此,已經超越「何處」的意義了。「我已經不在意了。」小蓮對南沙訴說心意後還不夠,還得讓她主動去摸索這個世界--歷經目送祭典火燒的盛況、山林跌撞的攀爬,迎來海中擁抱「童年」的安慰,是相米描繪成長道路上面臨波折的具象化實現,這些場景幾近佔據電影後半段的時長,我們或許不耐、疑惑小蓮的漫無目的,但再次重逢時,那將會是一片純粹、閃耀的光景,也是一趟「轉換」的必經旅程。尤其,從遠處望向「自己」目送離去的父母,身旁的龍船逐漸燃燒,火苗融入海水,小蓮不停揮手恭賀,大火似是無情地吞噬過去的種種快樂,可也看成是道別過往的新生,才讓別離不意味著結束的迅疾令人不捨。「祝賀你!」是一句不知如何回應的話語,只好送出祝福,期望一切都好。結束這場如夢似幻的洗禮,突如其來的回到現實,反而提醒著我們,回憶固然重要,但締造幸福的能力從未消失。
相米曾說:「電影是謊言。」在他刻意製造「舞台效果」的空間裡,人物總會碰見一些超越現實的狀況,這種虛構式的設定,豐富了個體角色的完整度,也填補了除對話外較為平淡的空缺。寫實的細膩表達似乎不是相米的追求,在拍攝人物關係間的相處,強調的更是當下一夕爆發的衝突感,因此,捕捉瞬間的情感才是他的拿手好戲。比如在電影裡,小蓮將自己關在廁所裡,引發父母吵架,彼此翻舊帳、責怪對方,使得小蓮憤怒的說:「你們為什麼要生下我呢!」此時,南沙一拳將玻璃打破,激動的看著小蓮,這場戲不只將夫妻間的紛爭問題搬到檯面上,也讓每個人思考個人之於家的位置,更對照出賢一的助手幸男與光小姐之後面對家庭及孩子的態度,是兩種完全不同的婚姻價值觀。
此外,值得一提的是,小蓮最後走在道路上,說著想去未來,而身旁的人們分散在不同的區塊,呈現一種安詳、樸實的日常,賢一和南沙則各自跟朋友們交談甚歡,彷彿是象徵小蓮內心世界的美好藍圖。希冀長大的願望,說明了她認為大人有權力決定家庭的去向,同時,她也尊重賢一想脫離家人,一個人生活的自由,並理解南沙亟欲拋棄作為太太的身份,買醉忘卻婚姻帶來的痛苦有多麼不易。捆綁不是唯一的解藥,這幕集體式的「甦醒」,瓦解家的制式化設限,即便各奔東西,只要心聚在一起,家人永遠都存在家庭之中,亦如賢一新家裡可以通往小蓮房間「秘密通道」的「超能力」衣櫃,賦予了超越空間的心意。
《搬家》正視九十年代離婚家庭的刻板印象,也見證孩子在同儕間,對於父母分居這件事的奇怪;但不加以批判,反而讓孩子身在「多數群體」下自行尋找出口,其實是有些殘忍但又不得不的衝撞,亦如相米影下的其他青少年族群,與雙親的距離遙遠,懵懂地用自己的方式,跌跌撞撞,又是新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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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記:在觀賞《搬家》最後一場祭典戲時,深深震撼了我,簡直是神來一筆,不愧為大師之作,我打從心底的佩服。即便這些設計是精心營造的,但相米慎二所關注的情感卻是如此真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