扭曲地愛著自我厭恨的我──《馴鹿寶貝》

真事改編也好，虛構佔多也罷，《馴鹿寶貝》的魅力，或者說價值，在於豐富化跟騷案件的內涵，指出那過程中的曖昧、費解的情感；後段則以悍然自我揭露的姿態，陳述創傷當事人的矛盾，再用開放而弔詭的方式，呈現男女主角的共情。那是生命稀爛、虛無的時刻，他人的恐怖及甜蜜。

因為人習得、內化他人的詮釋，以此做為運行心智的儀軌。但命運不按儀軌走，它有想派發給你的花色。所以，當遭遇不符合認知，人就需要重新調和；當你的遭遇過於巨大，人就需要重建；當那種遭遇，毫無疑問地是一種傷害，而你無法自行維持生活，又順利調和及重建，就會發瘋。發瘋是結果，而不是原因，你我也許都只是有幸。

是以，《馴鹿寶貝》男女主角的關係，像是扭曲的贖救，或飢餓故而吞食腐物。你按捺著看男主角扭扭捏捏，欲拒還迎，被動消極地用玩笑話及放任讓事態擴張，直到波及無辜旁人，他還有近似眷戀的保護欲。這是難以理解，卻又很有說服力的人性顯露，因為那個使你不堪其擾，交際和職涯面臨威脅的人，彷彿只是單純的愛著你。

這不是扁平的，加害與被害的故事。它更為有情，也更為複雜。

（但人有選擇是否使事情複雜的權力。連結為臺灣《跟騷法》上路周年的整理報導，現狀或許更好。如若有任何疑慮，或深陷其中，請勇敢報警處理。立場相反，也請重新評估自己的行為。）

事情是這樣的：一名肥胖、貧窮，看來處境困難的女性走進酒吧。酒保基於同情，請了她一杯茶。隨後兩年，女性日日造訪，與酒保調情，寄出總數約四萬多封的電子郵件，三百五十個小時的語音留言，且內容粗鄙，充滿錯字；侵入其私生活，或遠遠監視，甚而騷擾酒保父母、前女友及正在交往的對象，並至酒保諧星副業的表演場合辱罵，與他人暴力衝突等等。

然則，觀眾也看見，事情得以至此，並非男主角全然無辜，果斷如何，而對方不明事理，而確實男主角在某些時刻，不僅戲謔、敷衍了事，甚而尾隨對方回家，被女方發現。或在同事代為回應簡訊後毫無解釋云云。他允諾要和女方去野餐又改口；他們在表演場合怪異合作後相互依偎。當他發現女方有跟騷前科，要劃清界線，卻以女方年齡大或不能生育為藉口。當女方託辭進入住宅，他揚言報警處理，但在女方迢遙在公車站守望他時，又心軟送她回家，哄著她，和她「分手」。

一些不夠明確、強大的訊號，留有「他可能喜歡我」，「只要一點耐心，他願意接受我」，「關係正在逐步演化」的可能性。於是他面對的困境，部分是他親手編織。但那和做人留一線不同，不是迂迴、婉轉，不是恐懼或缺乏相應技術。這段外表驚悚的關係，以某種弔詭的角度，對男主角其實有利。他想要這個。他需要這個。為什麼？

那個語法，是這樣的：他初出茅廬，爛到不行。偶遇同行權威，依賴又崇拜。權威帶他嗑藥，趁他神智不清猥褻，最後性侵他。他完全清醒，而且知情，卻又無法離開這段關係。他自輕賤，卻什麼也沒有。受暴後的羞恥及性向混淆，促使他濫交以探索，探索的結果是更強的自我厭惡。他對前女友以及現任跨性別女友陽痿，卻在探索或想起女主角時勃起。於是或許可以這麼結論：他認為自己不值得更好的關係。

你從這麼低的角度，重新審視女主角。她有明顯的精神疾患，舉動過激，不在意他人的眼光，男主角溫和拒絕也好，強烈抗拒也罷，她一概無視，不能溝通。可是她的模樣，也像極了一位甘於羞辱，克盡艱難，純粹專注愛著你、崇拜你，想要「住進你身體」與你共存，痴狂而忠貞的存在。你的一切都很好。你比別人棒。你最棒。我愛你。──這樣的愛不長久，甚而不真實，可是它的恐怖即它的強力，它對你的強力宣告，是你或者失敗，落魄，毫無價值，但對某人來說，你就是整個宇宙。

我要強調，這是這個故事的敘事，而不是所有跟騷或性犯罪的敘事。

這個故事的敘事是：男主角在自尊稀碎，未走出創傷的時刻，遇見有精神疾患，瘋狂迷戀她的女子。女子的瘋狂使他好過，但存在卻阻撓他，如何讓人對你的情感支持延續，卻又不受對方在現實生活的阻礙？所以男主角聽從警方建議，近乎著迷地整理女主角的所有訊息，在對方提到可能拿刀砍殺他父母時，他提告，將女主角關入牢中；然則，這些蒐證用的語音，卻又能夠依其呈現對他的情感分類，在對應需要的生活切面使用。譬如，他返回性侵他的權威住處，答應與對方合作編劇後，播放了「稱讚」分類，為自己打氣。女主角說他很帥。女主角用他想要的方式觀看，於是彷彿定義了他。

更細緻地說，女主角用激狂的方式，鼓舞那個不堪、脆弱的男主角。

至此，《馴鹿寶貝》不是片面的控訴。它提出被斥為罪犯、病人的跟騷行為，它的壞，以及竟然，它的好。它的好並不是方式、手段很好，而是事件為男主角帶來的結果，居然也有正面的部分。被熾烈愛戀的事實將會終生撫慰或言糾纏他，而他被逼到絕境所做出的坦白，為他收穫更真實的生命。

故事戛然而止在男主角得知，女主角因兒時依戀的馴鹿玩偶，而稱呼他為「馴鹿寶貝」時痛哭。那是背棄一份童稚且純真情感的愧疚，甚或，他終於曉得，他所承受的各種傷害，原初是因為對方也被傷害過。他痛苦，混亂，然後一副不錯的面容，無來由的善意舉止。

保有理智，見容於人，做得體的決定，有時只是幸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