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好像是靠著鼻子,去認出認識的那些樹。我不太會辨認樹的種類和名稱,也記不住他們的名字。
我的爸媽是出生在嘉義竹崎的半山腰,他們大半輩子幾乎每天都在山林裡穿梭,直到現在仍是如此。
『市內的肉雞』小時候回到山上,跟著堂哥堂姐屁股後面跑,他們總會這樣笑我。我也只能聳聳肩,努力追上他們在山裡健步如飛的身影。
我不太記得爺爺家院子裡橘子樹林的模樣,只記得爺爺有一台機器,會自動按尺寸幫橘子分組,大人們忙著把橘子裝箱,傍晚載到某一個定點,時間一到,就會有中盤商的卡車來載走。
換一個季節,又要採收龍眼。我不知道爺爺的龍眼樹在哪,好像龍眼就那樣憑空突然出現,(怎麼可能呢)。有另一台更大的機器,它有很多抽屜,大人們把龍眼一顆顆剪下、鋪好,然後推進去轟隆轟隆的運轉,長大之後我才知道,那是烘乾機—把龍眼烘成龍眼乾。
等到大概小學五年級,橘子分撿機和龍眼烘乾機都停止運作了。那時價格最好的,是檳榔。爺爺家旁邊只有幾棵,但爺爺和爸爸一起去承租檳榔園來收成,所以我認識檳榔樹,也認得包檳榔的撈葉。
我記得那些當小幫手的日子,山裡清晨的朝露、薄霧和天光,也還記得檳榔的氣味。
隨著爺爺奶奶的消逝,爺奶老家變賣破落、人去樓空,
我和童年那片山林的連結,也慢慢變得薄弱。
——
回到前面,我想,人確實有部分是靠著氣味連結的。
兩年前的夏天,我走過希臘德爾菲阿波羅神殿。炎熱、赤坦的神殿沒有樹。
但在旁邊步道上,聞到似曾相識的氣息—是森林的味道!我抬頭看,是幾棵杉木,我認得你。
是哪裡的森林?『雪士達山、三層瀑布』這麼精確地跳出來。
我跟伴侶說,『這裡的樹,味道和雪士達的樹一樣耶!』
他說『喔,對啊。導遊剛剛有講,這裡的樹種有些和加州的一樣。』
那一刻,我確信,感官的記憶帶來真實深切的連結感。
無論我在哪,我所認識的『樹』都和我在一起。
——
像採買的日常,循著同一條的路徑走過某戶人家,他們家的樹開著小白花。
我聞到那股淡淡的香氣,說:『我不知道你叫什麼名字,但我認識你。肯定在哪裡見過你。』
樹只是靜靜地笑。
直到我再度拜訪CY老師的家,站在門口的樹前,驚訝地大叫:「他是誰?』
她笑說:『是七里香呀』。
原來是這裡啊,CY老師的家園本身就是一座微森林。
沒想到,我記得的,是這有著七里香味道的小森林呀。
——
我想,與樹的緣分,不只是這樣。
總有一天,我們會在某處重逢,
我會憶起,
樹說:『當你失去力量的時候,請想起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