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個很特別的故事,卻讓人在閱讀的過程中震懾不已。而最讓人感到高興的是,關於家人之間的聯繫與付出,在閱讀完本書之後,有了更深一層的體悟。
回到故事裡,書中的主角大衛是位醫生,其和太太諾拉兩人在書中的開頭,正歡天喜地地準備迎接小生命的誕生。也就在一個大風雪的夜晚,大衛親自接生了一對雙胞胎兒女。原本該是一個幸福家庭的故事,然而,故事的轉折便從此有了截然不同的發展。因為,先誕生的兒子是個健康寶寶,但是遲了幾分鐘才誕生的女兒則是位唐氏症患者。大衛為了避免將來太太與兒子所可能蒙受的苦難,於是決定請護士將剛誕生的女兒送去教養院,更向妻子謊稱女兒已經夭折。就這樣,大衛原本認為,對家人來說這是一個極佳的處置方式。卻沒想到,因為這個謊言讓整個家支離破碎。
諾拉走不出喪女的陰影,而大衛則因懷抱著這個無法解釋的秘密而日漸疏離。女兒成了彼此間碰觸不得的傷口,現實上的不存在,卻在心理上烙印出巨大的陰影。甚至連兒子保羅也同樣感染到父母間的心結,成長過程中,關於妹妹的圖像也同樣夾在父母與自己之間,揮之不去。其最精彩的描述莫過於,有天學校畫畫課,主題是「家人」,保羅畫了父母與兄妹四人,且興高采烈地拿給父母看。沒想到父母看完後各自有各自的心思,呈現的則是同樣的不快樂。妹妹,也就是菲比,就這樣以「不存在的方式」存在於這個家中,悲哀的是大家都無法坦然地面對,更遑論坦開心扉地談論她。困局也就因此而生,疏離更是無法避免。畢竟,菲比牽扯出家人間巨大的情緒漩渦,不去碰觸或許不會悲傷,但是,卻造成了情感上的封閉。這封閉更將隨著時間而日漸明顯,一如書中的用語:那道隱形的牆,怎麼也跨不去。
而另一方面,或許因為喜歡攝影的關係,所以讀到大衛為了逃避家人間的心裡交集,轉而全心投入攝影領域的描述時感到特別好奇。因為,在那同時會想到自己,一開始投入攝影不也因為人際間的複雜而想逃開。一如書中所提,攝影是個面對自己的機會,同樣的其也隱含著一個想去抓取什麼,想去暫停什麼的意象。大衛藉由攝影逃離了家人,卻又在攝影裡追尋著與家人間的牽繫。故事的精彩在於大衛過世之後,諾拉整理大衛的作品時發現,其竟然有一部份作品是不斷拍攝與其女兒同年紀的女孩。當然,除此之外,拍攝兒子、拍攝妻子也都是重要的主題。尤其是其中一段細部描述著,大衛拍攝諾拉在沙灘上的場景時,希望作品看起來是諾拉隱身於沙灘之中,卻又在仔細觀看之後,看見了美麗的女體。這樣的心境不也極其巧合地貼近著兩人間的關係,因為謊言而不知如何相處的兩人,潛在的愧疚讓大衛不知如何面對諾拉,但是深愛諾拉的他卻又渴望看見。
原本單純地以為大衛送走女兒,如此殘忍的作為只是因為女兒身體上的缺陷所可能造成的麻煩。卻沒想到閱讀時,慢慢揭露著大衛所曾面對的那段心酸的過往。一個身體不好的妹妹,就這麼不斷地拉扯著整個家,也理所當然地整個家將以其為中心。大衛不忍妻子複製了其母親在妹妹過世之後心裡上走不出來的悲苦;也不忍兒子承接其成長過程中所需面對的妹妹難題:想去呵護,卻又得面對潛在不可避免的妒忌,以及妹妹過世後無法調適的責難與懊悔。大衛家人間的疏離,因為妹妹的過世而浮現,畢竟妹妹一直是家裡的主軸。渴望家庭的大衛為了避免重蹈覆轍,而將女兒送走,但心理學領域中所談的「家庭複製」的陰影卻仍無情地呈現出來。所幸,這過程,諾拉也好、保羅也好,甚至帶走菲比並將她視為女兒撫養長大的護士卡洛琳,雖然在人生旅途中走的跌跌撞撞,卻仍慢慢找到了自己的出路。
而大衛呢?在一次精彩的攝影個展之後,回到了早已斷垣殘壁的老家。或許,這是成年後的他第一次開始願意去面對自己的過往,而作者精彩地在此放入了一個被男友拋棄且已經懷有身孕的小女生。一個自己成長的環境、一個準備迎接新生命誕生的女性,就在在這樣時空背景的鋪陳下,大衛勾起了許多情感的回憶。其也終於在多年之後,第一次向旁人透露了原本不斷背負的秘密。透過此一秘密的分享,以及女子並未因而表現出明顯的責難與鄙視,這使得兩人間不知不覺地拉起一段無法描述的牽繫。彷彿在人生的悲痛處,彼此之間有了共鳴。這潛在的心裡連結,模糊難辨卻又無可忽視。因為難以說清,所以諾拉無法諒解也無法相信兩人間清白的關係。因為無可忽視,所以,大衛甚至寧願選擇結束婚姻關係也要親自照顧這位女孩。
也就因為這段轉折,大衛至此不再攝影。或許,其終於可以不再茫茫然地去找尋、去定格潛在心裡的那份關係與牽繫,反而終於可以回到現實生活中去落實與尋覓。其因為一個沒有健保而無法看病的病人而放棄了原本的工作,並且選擇自己開業。那樣的自主性,讓其得以無償地或者在付費的方式上不再那麼制式化地替病人看病。這關懷、這情感,終於在封閉多年後,釋放開來。感到遺憾的是,其仍帶著秘密結束了生命,終究未能放下心中的擔子。但是,換另一個角度來看,其實回歸到當初為了照顧家人所做的決定。試著放下對與錯的評論,其實,值得稱讚的是再苦其仍堅毅地做到了。或許,對諾拉、對保羅、對菲比、對卡洛琳來說,其一廂情願地處理模式是不公平也不妥當的。但是,讀完書後,卻仍不忍苛責。只能說,大衛太低估家人間潛在心裡連結的緊密度。
秘密與謊言往往容易扼殺了親密關係,只因在那秘密之中往往封藏了無法忽視的情感。而情感的封閉更往往是冷漠的開端,即便彼此間仍深愛著對方,卻已經無法適切地表達了。而少了表達的情感,將逐漸隱藏於潛意識中,越來越難感受,越來越讓人懷疑,取而代之的竟是連自己都感到陌生與害怕的極端理性,甚至是最害怕的憤怒。而家,便往往因此而漸漸地破碎了。
閱讀完後,不由得感受到,家,或許是每個人得花最多心思去貼近、去感受、去經營的,但相反地,其卻往往成為最容易被忽視。想起了萬志為的詩「家」中最末的兩句話:「只因他有一個很美的名字,便有了海的寬柔。」或許就因為寬柔,而讓人任性地忽略了。讓人心痛的是,往往在長期忽略之後,剎時驚醒想再回頭去經營時,通常都已經太遲了。所以囉!家,是心靈的寄託,但其可也是得不斷付出心力去經營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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