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英國有托爾金,美國有勒瑰恩,日本有上橋菜穗子」第一次看見這段話,是在《鹿王》一書的書腰上,那也不禁引起極大的好奇。畢竟托爾金的《魔戒》以及勒瑰恩的《地海巫師》系列都是奇幻文學史上的經典,能與這兩位作者並稱那豈止是一種榮耀而已。也因此當時立刻找來《鹿王》開始閱讀,過程中也著實深深地著迷著。尤其是那關於病毒的傳播與對應,更在幾年後剛好遇到新冠肺炎肆虐全球,也更加讓人有感。如今在時隔七年之後,作者以嗅覺與植物為主題的《香君》一書,再次讓人讚嘆。
在閱讀《鹿王》一書,最讓人著迷的除了充滿想像力所建構的小說世界之外。小說之中,仍極為精彩地闡述著人性的拉扯,甚或是權力的爭鬥。而《香君》一書也不例外,如同前述,小說以「氣味」與「植物」為主軸,那關於稻米,關於生活所仰賴的食物,其背後也意味著權力的掌握。故事的核心是一種被稱做「歐阿勒稻」的稻米,其不僅不畏蟲害,甚至結穗都更為飽滿與豐盛,連口感都勝過其他的稻米。可想而知,那必定成為民之所驅的夢幻食物。然而這款稻米,卻有一個讓人心驚的特質,那就是歐阿勒稻會排擠其他植物的存在。亦即,種植歐阿勒稻的地方,土壤會因此而改變,結果會無法種植其他的作物。
對一般人來說,往往只看得到眼前的利益,覺得只要擁有這款夢幻稻米,哪需要栽種其他的植物。然而,對於較有遠見的人來說,則不免憂心著如果所謂的主食仰賴唯一的作物,那麼這個作物如果發生任何災害,結果會令人完全無法想像。尤其是因為歐阿勒稻每年的豐收,讓人民無須擔憂糧食問題,也造成人口的快速成長,那將形成對於歐阿勒稻的依賴更深。亦即在那樣的發展之下,已經漸漸變成即便改換成其他作物,也無法供給眼下人民的需求。
而隨著人民對於歐阿勒稻的依賴越來越深,那也成了君王控制王國越來越有利的發展。因為歐阿勒稻的種子掌握在君王手中,而且因為歐阿勒稻的獨特性,所以得要有獨特的肥料,而肥料的配方也掌握在君王手中。在那雙重的控制之下,歸屬於帝國的藩國也不敢造次。然而,較有遠見的藩國領導人,也都知曉那絕非長久之計,遂嘗試在那既有的限制下嘗試找出新的生存之道。
當然談及歐阿勒稻如此神奇的植物,也就有其非常神奇的故事,最早的歐阿勒稻,是由可以從香氣知曉一切的活神「香君」,從眾人難以迄及的神鄉所帶出來。小說裡的烏瑪人就是靠這個充滿奇蹟與夢幻的稻米,慢慢地建立起龐大的帝國。不僅如此,為了鞏固領導核心,帝國除權力之顛的帝王,還將知曉香氣的香君奉若神明。帝王以世襲的方式接任,而香君則是以轉世的概念延續。然而,前者心繫的是權力的穩固與帝國的擴張;後者則是在初代香君之後,接續只是因應帝國與人民需要而存在的傀儡。
只不過這一切就在主角愛夏出現之後,開始有了不同,因為她擁有與初代香君一樣的能力,她能聽見氣味的聲音。而植物與人們總會散發不同的氣味,甚或植物會透過氣味之聲的吶喊,尋求協助。愛夏透過她獨特的能力,協助一群有心人,嘗試找著其他作物與歐阿勒稻並存的種植方法。而顯然那將危及帝國權力的穩固,就這樣在那小心翼翼裡不斷地摸索著。
故事的轉折在於傳說中的天災終於發生,而那則是因為歐阿勒稻會引來一種名為「大約螞」的昆蟲的啃蝕。可偏偏即便如此,歐阿勒稻卻仍能成長結穗,這使得人們根本不當一回事。愛夏卻聽見歐阿勒稻不斷求援的聲響,心裡隱約覺得不安。誰也料想不到,大約螞天敵的出現,也就是「天爐蝗蟲」,竟帶來翻天覆地的改變。原本以為,天爐蝗蟲可以吃食大約螞,那麼歐阿勒稻就可以免除災禍。殊不知,天爐蝗蟲的成蟲確實以大約螞為食,但產卵之後孵化而成的若蟲,卻以歐阿勒稻為食。而自古以來蝗災便讓人感到戰慄不安,因為所到之處幾乎所有東西都被啃蝕殆盡。
如何因應這樣的局勢,又如何藉此改變原本偏頗的食物生態,這裡頭絕對不單單只是道理的陳述,那還含括權力的爭奪,以及各自所站在為己的立場所提出的主張。在那幾乎無可奈何之際,作者對於權威提出了極為精湛的描繪。書中提及權威是透過關係所打造出來的幻想,雖然如此,但若許多人同時存有這樣的幻想,就會變成現實的力量。而且那樣的情境與想法若滲透到骨子裡,身心就會反射性的做出反應。
不僅如此,作者更進一步談到,人們在遇到天災時,總會尋找遷怒的對象。倘若發生自己無能為力的事情,就會希望有人能夠負起責任。甚至只要覺得是他人導致災害發生,自己就能撇清責任。再加上,支配者或者權利擁有者,希望服從者只能仰賴自己存活,那麼自己就有掌握與影響他人的權力。然而那是一個雙向的關係,也就是服從者也往往覺得依賴他人,可以讓自己變得輕鬆。而那樣的依賴,剛好可以跟上述權威的幻想相結合,形成牢固的權力服從關係。
如果拯救蝗災得要取得共識,得要大家都願意犧牲自己眼下的利益,那麼也許在緊急的狀態下,權威成了一個解答。就這樣愛夏不得不公開展露旁人所沒有的天賦,藉此取得他人的讚嘆與傾慕,甚至崇拜。也讓人在那樣的過程中,把愛夏與「香君」相連結。透過「神化」,愛夏才能夠在極短的時間內,讓所有人接納她所闡述的真理,並且號召群眾,也才能發生極大的影響力。對有些人來說,能夠藉此攀上權力的顛峰也許是夢寐以求的事情。但是,對愛夏來說,她更期待的是,大家能否更加相信自己,能否慢慢地取回關於生存的影響力。
也就是取得眾人所以為的「神」的稱號,也許是權宜之計,那是為了實踐原本有識之士所共同提出的拯救蝗災的計畫。然而,在那之後,愛夏反倒更渴望以「人」的角色貼近群眾。也在那樣的過程裡,對比著關係之間距離的遠近所衍生的權威感與親近感,當然還有那差異對於人們的影響。書中極為精彩地透過愛夏的想法談及,她覺得隔開人與人外之物,或者神分界的小徑,最終必須融合。這過程中,得要找到類似法則般的東西,透過線索的查找,然後人們都可以做出相同的類推思考。
那如同「賦權」的概念,在小說之中精彩地彰顯著,著實讓人感到驚艷。而從「集權」到「賦權」箇中的轉折,以及不同角色所思考的差異,也都是小說極為精彩也發人深省之處。以此當可更加深刻地體悟到《香君》的精彩,不單單只是那讓人敬佩的想像力,那關於氣味的聲音,更重要的是架構在這樣想法上,對於人性、權力的刻劃與反思。除此之外,自然界裡的種種奧秘,如何相互競爭、如何相互支持,透過小說的描繪,更加讓人感到讚嘆。甚至在那理解之後,會愧然於自詡為萬物之靈的我們。「與自然為師」一直都不該只是口號,而該是深切落實的反思與作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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