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個瞬間,都有人不再擁有未來。
死亡離我們如此之近,以至於「活著」,就那麽被視為理所當然,就像水池裡的魚,早就忘了水的存在。我們會為了親人的離去,而聚集,但生前卻將冷言冷語當作相處的潤滑,失去才想起珍惜,擱淺才懷念海水,但風光大葬,怎比得上一宿的促膝長談;莫說親人,至少他們的離去,在我們心中留下了重量,但你呢?你自己呢?
你還記得,你自己也是會死的嗎?
因公、因病,或是安詳地陷入永眠的長河,你什麼都帶不走,高聳入雲的塔碑、聊勝於無的撫卹,都只是留給現世的追思,與你,早就沒什麼關係了。小時候,爺爺去世,只感覺少了個下鄉的理由,稍稍長大後,有幾個好友在事故下猝然離去,今天才約好去捉弄女生,明天就只剩無人接聽的空號。奶奶是在過年沒多久後走的,舅舅是在前幾天⋯⋯
人在彌留之際,都在思考什麼啊?是想起那些被迫中止的計劃,還是慶幸自己終於能輕鬆地,休息一陣呢?闔眼之後,我們是真的,什麼都感覺不到了嗎?
我們無法探究「死亡」,只能「探究」死亡。因為它終究會到來,我不相信有任何智者,初遇死亡能毫無波瀾,莊子喪妻想必也是悲痛萬分,只是平日多了一些準備和預期,讓那份坦然來得迅速,顯德不合時宜。
死亡練習的要訣,在於能區分「時間」和「人生」,前者是物理法則,後者則是屬於你的權限;如果有人說:「反正我還有明天。」,做出「等到明天」的選擇本身,代表你對人生的定義,但認為明天依舊與往日相同,或是更好,那就是對物理法則的蔑視,而蔑視法則的人,終將會被法則所主宰——通常,稱之為命運。
所以,人為什麼要好好生活著?
糜爛也是一種人生,積極也是一種人生,選擇哪一種人生,都是不容旁人置喙的決定,但我依舊建議「認真過活」。我用考試來做比喻,考場裡的考生,有人振筆疾書、龍飛鳳舞,有人緊蹙額眉、呆若不雞,當然也有部分人,是直接果斷棄權,但不論是哪種作答方式,鐘響交卷的那一刻,你騙不了自己,哪怕你表現得毫不在乎,哪怕你將情緒埋得再深,你內心都清楚知道,是後悔、是放鬆、還是愧疚。
說得更直白一點,也不是什麼追求燦爛人生的偉大理由,我只是自私的希望,在交卷的那個時候,每一道題我都認真想過、做過,就算已經沒有機會再對答案了,我也能催眠自己:「好險!我什麼都沒錯過!」
所有的人生體驗,都是為了能安心面死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