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說中遇到Doppelgänger的人命不久矣,你知道為什麼嗎?」
「我不知道。」
「因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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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喔,喔哇,你先幫我鬆綁我們商量一下,還有你離我太近了,我不是很喜歡我的臉所以請你稍微保持距離。」
我心跳得很快,不管「她」在盤算什麼我都嚇到了。
「我不會逃跑,所以請你放心?」我深知自己有多他媽的神經病、陰晴不定、易怒、欺軟怕硬,因此我的語氣盡可能的放軟還聽上去有點唯唯諾諾。
我們的想法應該是一致的,如果她可以替代我說明她的思路跟我類似。她沉默地鬆開綁在我手腕上的童軍繩。
「因為我也不喜歡我的本名(她點了點頭表示同意)所以我暫且叫你二號機好嗎?」
我眼神瞥過她的衣著,是外出服,在我的原則中外出服是不能穿上床的,二號機似乎能感應到我的想法,我背過身,她則輕車熟路地從我的衣櫃拿出我的家居服換上。
意識到其實我們都是很有禮貌且尊重對方原則的人,這讓我很欣慰,二號機在我的大床上盤腿坐在我對面(她甚至坐姿也跟我一樣)她再次開口提起要替代我這件事。
「是什麼要讓你做這個苦差事?」我十分不解。
說實話即使思路類似,我們的核心想法一定差很多。我想消失,她剛好想取代我。故推測二號機可能是一種想透過逐漸代替人類征服地球的生物吧?
「你期望世界獨屬於你一人,因此我來接管你的凡務。」
神啊,這是恩典嗎?
每天準時出門完成課業,跟人群社交,理所當然的普通生活。我的人生確實能稱的上是完整,只是飽受各種自苦困擾,光是維持這些就好比逆水行舟。想必有人替我去解決那些讓我的負面情緒雪上加霜的事務我也能得到休息。何況,二號機就像沒有那些病症的我。
如果我沒有這些精神病,肯定能做得更好,替我把60分的人生活成80分的模樣。
——未曾想一語成讖。
「也不是很苦,對你來說還好,你跟我一樣聰明能幹一定可以對這滿地雞毛的生活迎刃而解的!」我拍拍她的肩膀。
二號機從不知道哪裡摸出一部手機,說不定她身上藏著某種可以複製物體的器官。我跟她並著肩頭對照彼此手機,我一個一個刪除了社交軟體;一個一個載回我之前沒時間玩的遊戲,並簡介我的社交圈給她。
「我真的謝謝你願意取代我過生活,我想我們會達成很愉快的共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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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二號機討論之後,決定了我接下來的交換行動。
每個月兩次的拜訪男友有一次由我執行,因為她實在太容易穿幫了,朝夕相處下男友會起疑。而平時在家我都窩在房裡,且寡言少語,即使是爸媽見到我本人的時間也不長,不必擔心。
她比我還要冷漠多了,可以做到一整天不說任何一句話,我有對人這麼冷淡嗎?日常對話有些僵硬,太客氣顯得疏離。因此跟男友對話的部分還是交給我自己處理。這部分可以再訓練。
她的優點是保留我的聰明的同時沒有我的焦慮,這樣的生活她一定會過得很順利。週二,她慢吞吞地挑選外出服(這點倒是跟我一樣)坐上我爸的車上課去了,我悠閒地架起床上桌戴上耳機看動畫。沒有人,真正意義上的沒有任何人打擾,除了憋笑有點難受外並沒有阻礙。
我想,也許這樣下去我也能做到跟二號機一樣更加沉默。
過了兩個月後,我的愉快生活依然持續著,她不介意跟我睡同一張床,而且總是比我早起,我不會被自己的睡相嚇到。在我的連哄帶騙下甚至很樂意為我做一些家務(比方洗我剛喝完咖啡的杯子)或做一些我在網路上刷的短片中看起來製作簡單的點心。
父母也很開心,女兒似乎沒有整天鬱鬱寡歡了,好像更有活力。這也是我訓練的成果,因為白天沒有人在家,我能夠無顧忌地教她模仿我的言行。期中考的表現也比我好上一點但不會超乎預期到可疑。
唯一的漏洞是——
「欸,上次你來的時候,它完全不想理你耶」男友看著我餵黑貓吃肉泥。
——上次是她負責的。
「而且你也不太想理我……」他哀怨地抱住我的肩膀,一坨肉泥滴到我腿上,被黑貓光速舔掉了。
「因為,你看,上週是期中嘛,準備考試壓力比較大。」我隨口搪塞過去,收獲男友心疼的眼神跟摸頭。
「不用那麼拚命也沒關系的。」
「我想要獎學金。」我篤定的語氣加強了幾分可信度,盤算著回家之後要再好好教育二號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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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經沒有社交大概四個月了,肩上的負擔少了很多。沒有學業、人際關系、門禁,我從上個月開始在A市的範圍內到處玩(畢竟經費有限),也為她——為我們購置一些新衣。
大概在第五次一起畫圖之後,她連撇捺橫折都跟我一模一樣了,寫作的角度比我要刁鑽,「我(二號機)」的作品得了文學獎。
太好了,她做得太好了。簡直就像我的理想鏡像,這樣說很奇怪,但我開始喜歡上「自己」了。
「自己」?
不對,我是喜歡二號機,喜歡優秀的她,還是優化過的我?我低頭看著自己寬鬆的睡衣。二號機在書桌前打著期末報告,連習慣的資料來源和那些投機取巧的複製貼上都惟妙惟肖。
這個房間開始微妙地有些擁擠。
手機震動起來,我接起來自男友的電話。
「我想了很久還是想跟你說,也許你是對我膩了、厭倦了吧,我不想再打擾你的生活了。」
「分手吧。」
「啊?你突然說些什麼啊!」我揚起了聲調。
「那為什麼對我忽冷忽熱的!而且不是你先提的分手嗎!」電話那頭也是。
想解釋那不是我,上次跟他說話的是二號機。我卻百口莫辯,我像要溺斃了一樣,無力感填入我的口鼻胸腔。二號機起身奪走電話掛斷嘆了口氣。
「……這不就是你想要的『獨自一人』的世界嗎?」
二號機的笑容,像劈碎我的戀情(或許也不只屬於我的戀情)的一把彎刀。我說服自己無所謂,把社交整個交給她的那一刻,我其實已經不那麼在乎他了。
「回頭看看你還剩什麼吧。有人接管你的人生感覺如何?」
角色對換了。這個房間,容不下「我」了。
「二號,你幹了什麼好事啊……」我對她興師問罪。卻迎上她輕藐的眼神。我憤怒地想撲上去掐住她的脖子,卻只有指甲在她臉上留下血痕。
「別叫我二號了,現在誰是二號還不清楚嗎?」跟我一樣的嗓音響起,還以為在自言自語。
一痕傷口在她蒼白的臉上綻開,流出刺眼的鮮血——生命的證明。
怪物?人?我在殺人?我在殺了自己?
外頭腳步聲響起,她突然驚呼。
母親叩門,詢問何事。不知所措的我滾進床底。
「媽我剛才換刀片的時候……刀片彈飛割到我的臉了。」
「哎?怎麼這樣,媽媽看看……」
失去一切的是我,得到安慰的是她,不公平……但是——
我只是廢棄了的二號。反正不是想消失嗎?自嘲般地浮現這個想法。媽媽的手撫摸她的頭髮。安慰她的寶貝。我窩在積滿灰塵的床底,無人知曉。
母親驗證了我已經被淘汰的想法。
不管媽媽是不是認出冒牌貨,她都願意接受眼前的這個哭的梨花帶雨的女子是她女兒。
這樣啊。
母親沒有看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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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我看著鏡子般看著那個怪物——或說是我。 她已經不是在扮演,而是成為我了。
勝利者邀請我去海邊走走。
生命有如一場大風吹遊戲,座位只有一個。容不下兩個我。
我坐上了列車,往海邊,在無人的、黑色的沙灘上走著。風很大,我留下的腳印很快就消失了。
「傳說中遇到Doppelgänger的人命不久矣,你知道為什麼嗎?」
「我不知道。」
「當有人可以完美的取代你,連不完美的部分也取代了,你還有存在的必要嗎?」
我也會這樣消失吧。我往海裡越走越深,如願以償,海水是冰冷的,不過,這樣也好。
如果世上有神,這是不是許下「想消失」的願望的代價?這樣無聊的想法劃過,但都無所謂了。
回程的腳印,只有一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