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讓世界只剩一把尺:當台積電定義了「成功」,莊子教你找回「無待」的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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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沒有在飯桌上聽過這句話「你讀這個以後要做什麼?」

它常常不是一個問題,而是一把尺。尺的一端叫「薪水」,另一端叫「前途」。你一開口說你念文科、做研究、寫東西、想走一條慢一點的路,空氣就會瞬間變薄:好像你突然從「投資標的」變成「情懷商品」。

而在台灣,這把尺最近二十年被磨得更亮了。

科技業的高薪與光環,尤其在台積電成為產業龍頭之後,理工成了「標準答案」,文科成了「需要解釋」。於是科系開始有了階級:電資站在雲端,商管在半山腰,文史哲像是被分配到山腳下,還得自己證明「我不是來浪費社會資源的」。

我想談的不是「文科委屈不委屈」。

我更想談的是:我們到底把「用」放在什麼地方?我們把它交給誰來定義?

看起來很新,其實很老:用錢當尺

其實「用」早就被我們習慣性地翻譯成「錢」。從職業到科系,從科系到個人,有用的職業、有用的科系、有用的人,最後都被折算成收入、身價、可替代性。

古人說「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表面在抬讀書,背後常常是在抬一條路:讀書可以換到官位、資源、門第,換句話說,也是一種「更好的分配」。所以你會聽到有人用一種扭曲又理直氣壯的口吻說:「讀書說到底也是為了錢。」

可怕的是,有些人不是扭曲,他是真的把這句話當真理。

於是,有錢=有用;沒錢=沒用。

你不是一個人,你是一張履歷;你不是一段生命,你是一個報酬率。

無用之用:莊子最狠的地方,是把尺折斷

《莊子》最迷人的地方,不是「反社會」、也不是「躺平哲學」;它最狠的地方是:它不跟你搶尺的長短,它直接問你:「你為什麼要用那把尺?」

莊子會說,你以為的「有用」,多半是「有待」:有待於市場、有待於他人眼光、有待於這個時代的需求。

一旦你的價值是「有待」,你就必須不停追趕;你也會不停害怕:萬一需求變了怎麼辦?萬一我被淘汰怎麼辦?萬一我不再被需要了怎麼辦?

這裡我想到兩個很生活的例子。

過去的韓文系,在韓劇還沒流行的年代,算是比較冷門的選擇;分數相對沒那麼「頂」。但韓流一來,社會突然需要一批懂韓文的人才,韓文系就跟著水漲船高。你看,昨天的「不實用」,今天就變成「香」。

再往前推,科舉時代只考四書五經。有趣的是:放到今天,幾乎只有中文系(或少數相關科系)還會把四書五經當成必讀;但在那個時代,考試題庫就只有四書五經,換句話說,古代的「熱門科系」不只是中文系,它幾乎是唯一的升官科系。那時如果你不讀這些,跑去研究什麼科學,可能會被說不務正業、不思長進;但放到現代,中文系的社會地位反而沒那麼高,而科學技術成了舞台中心。

科舉制度一般認為從隋朝大業元年(605年)設進士科後逐步定型,到清末光緒三十一年(1905年)下令廢除,前後約一千三百年。也就是說,到了2026年,我們不把四書五經當成「成功工具」的歷史,其實也才一百二十一年左右。如果你回到1904年(廢科舉前一年)跟人說「讀四書五經沒用」,當時的人大概會覺得你腦子壞了:用了一千多年、決定了整個社會階梯的東西,怎麼可能突然變成「沒用」?

所以,看似無用未必永遠無用;有用也未必永遠有用。

如果「用」只是外界需求的回聲,那你的生命就像一個回音室:你一直在回應別人的聲音,卻很久沒有聽見自己。

莊子想帶你走向另一個詞:無待。

所謂無待,不是「不工作、不賺錢」;而是:你的存在不需要先通過外界的批准,你才配被愛、才配有價值。

萬物存在自有其價值,人的價值也不必先被市場點頭。

給反對者的一段話:錢當然重要,但它不該是唯一

我知道反對意見會說:你講得很美,可現實就是要吃飯。科技業確實扛起台灣很多出口與就業,理工本來就更符合產業需求;文科如果薪資不高,那是供需。這叫現實。

我同意一半。

錢重要,產業也重要,供需當然存在。莊子沒有否認「要活下去」;他只是提醒你:不要把「活下去的方法」誤認成「活著的意義」。

當社會只剩一把尺,所有人就會往同一個方向擠。

擠得更快的人被稱讚「有用」,擠得慢的人被貼上「沒用」。但我們也付出代價:焦慮、耗竭、關係變薄、孩子從小就學會用薪資評分自己。

更現實的是:當你把價值全部綁在單一產業、單一指標上,這個社會的風險也會變高。因為尺一旦斷了,很多人會不知道自己是誰。

把「無用」放回生活:材與不材之間、腰舟的轉念

莊子其實給了一個很務實的姿勢:材與不材之間。

太「材」會被砍伐;太「不材」可能活不下去。真正的生存智慧,是在需要的時候能用,在不必要的地方懂得保留自己。

如果你是文科或非主流選擇的人,這不是要你自我催眠「我很高尚」;也不是要你硬拗「我遲早會紅」。

我更想說的是:不要急著把自己塞進別人寫好的職缺描述裡。

莊子講大葫蘆:不能做水瓢,就做腰舟,浮於江湖。

翻成現代話,就是:你不必只問「我能不能進那個最熱門的賽道」,你也可以問「我能不能做出一條不同的路」。

文科的敘事、理解、倫理、溝通、陪伴、詮釋,這些看起來不值錢,卻常常是讓一個家庭不崩、一個團隊不散、一個人不垮的地基。

科技再強,也需要故事把它講給人聽;需要倫理把它放在邊界裡;需要理解把它落到生活裡。這些都不是華麗的加分題,而是長期運作的基本盤。

補一句更現代、也更刺痛的:就算你只談「最熱門的AI」,它背後也少不了人文。

AI 看起來是程式和晶片,但它真正走進人心、走進制度、走進生活時,卡住的往往不是算力,而是「怎麼對人說話、怎麼對人負責」。

比如:

— 模型為什麼會偏見、會歧視?因為資料來自人類社會的語言與結構;要修正它,你得懂語境、懂文化、懂什麼叫傷害。

— AI 產出的答案為什麼有人會信到過頭、甚至依賴?那牽涉心理、溝通、敘事與權威感;不是多一張顯卡能解的。

— AI 要上線,要碰到法律、倫理、隱私、風險治理;你再會寫程式,也得有人替它畫邊界、立規矩、說清楚責任。

更別說:科技公司現在最缺的,常常不是「能做出模型的人」,而是「能讓模型不亂傷人、能讓產品被信任、能把技術翻譯成大眾聽得懂的人」。

你以為人文是在旁邊端茶?其實很多時候,人文是在幫科技按住方向盤。

結語:把「用」從薪資單,搬回你的生命

我知道,寫到這裡,很容易被一句話打回原形:

「講這些很美,但現實就是文科比較難活;說無用之用,只是失敗者的自我安慰。」

這句話不全錯。市場有市場的殘酷,結構有結構的偏斜。你真的會被比較、被面試、被薪資拷打。

莊子不是叫你閉眼當仙人;他更像在提醒:既然外在的秤永遠在,你至少不要把自己的心,也交給那把秤。

莊子談「無用」,最鋒利的地方其實不是浪漫,而是保命,保你不被徵用、保你不被榨乾、保你還能活成你自己。

在《山木》裡,他講「材與不材之間」:太有用,容易被砍;完全無用,容易餓死。真正高明的活法,是把自己放在「可用、但不任人宰割」的位置。

翻成現代話,就是一個很務實、也很哲學諮商的目標:

你可以追求薪水,但不要讓薪水定義你;你可以學技能,但不要把自己變成隨叫隨到的器材。

所以,面對文科困境,我更想給你一種「不被羞辱地活」的路徑,不是喊口號,是策略:

第一步:把「小用」做扎實,讓自己站得住。

你不需要否定科技,也不需要否定賺錢。莊子說的大用,從來不是反工作,而是反「把工作當成靈魂的主人」。

先承認:生計很重要。那就冷靜地打造一兩個能養身的支點——寫作、教學、企劃、敘事、溝通、研究、設計、顧問、陪伴……你把它當成你的「腰舟」:不是拿來和別人比速度,是拿來讓你不沉下去。

第二步:把「大用」守住,讓自己不被掏空。

莊子最重視的不是你看起來多厲害,而是你還有沒有「遊」的能力——那種不被KPI拴住、能在心裡保留轉身空間的自由。

這就是「心齋」的現代版:把外界評分,留在外界;把自我價值,留回自己。

你可以在職場專業地應對,但下班後,請練習把那一套評分表放下——因為你不是成績單延伸出來的肉身。

不少文科出身的人會遇到一種尷尬:你越擅長理解、溝通、把事情說圓滿,別人就越容易「順手」把協調、安撫、寫文案、做溝通潤滑這類工作交給你。它很重要,甚至常常在救火;但在績效表和薪資結構裡,卻不一定被同等標價。

很多文科人的痛,是能力其實很強,但太常被當成「免費情緒勞動」:同事的安慰、團隊的潤滑、主管的垃圾桶。

莊子說「不材」有時是大用:不是你真的沒用,而是你不必把所有用都亮出來。

你可以選擇:哪些事值得你用力,哪些事你要保留,保留不是自私,是讓你能長久。

如果你希望這篇文章不只是道理,而是能真的把人拉起來,那我想送你三個很短、但很可做的「哲學諮商提問」。你可以把它當作每天對自己說一次的校正:

1)我現在追的「用」,是為了生計,還是為了證明?(生計可以追;證明追到最後,常常只剩疲憊。)

2)如果明天這個產業風向變了,我還剩下什麼?(把可轉移的能力留下來,別把全部押在單一賽道。)

3)我願意用什麼代價換這份「有用」?(時間、健康、尊嚴、關係,你至少要知道自己在付什麼。)

最後,我想把話說得更硬一點,給那個「理科優越感」的反對者,也給你:

文科不是因為可憐才需要被尊重,而是因為它真正在維持一個社會的「可居住性」。

甚至連 AI 這種最被神話的產業,最後要能長久,也得回到人文:公平不公平?透明不透明?責任誰負責?人的尊嚴怎麼維護?這些問題不會因為模型更大就消失,只會因為影響更大而更尖銳。

科技讓生活變快,但文科讓人還能活得像人,把技術放進倫理、把效率放進人心、把成就放進意義。

這些不一定在起薪上立刻被標價,但它們在崩壞的時候,會立刻變得昂貴。

所以你不必用「我也很有用」去乞求認可。

你只需要把自己的用,從他人的秤上,收回到生命的秤上:

今天的你,能否更穩一點?更清醒一點?更不被羞辱地活?

莊子說最高境界是「無待」,不是你不需要錢、不需要工作,而是你不需要把「我是誰」交給外界來決定。

當你把自己接住了,你就不再只是被比較的那個人;你會開始成為那個能選擇的人。

願你在必須工作的現實裡,仍保有一塊「無何有之鄉」:

那裡不需要履歷,不需要證明,不需要排名,

你只是你,已經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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