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占卜》
半夜。
手機亮著。以青躺在床上,看著那一格一格的對話框。
有時候她會想一件很奇怪的事——
人類其實一直都在找東西說話。
只是對象一直在換。
——
很久以前,人類對著樹說話。
村口那棵大榕樹。
風吹過去,葉子沙沙響。
老人就會說:
「你看,神在回應。」
再後來,人類對著石頭說話。
神像坐在廟裡。
香火很旺。
有人跪下來,把一整年的委屈都說完。
神像不會回答。
但人走出去時,常常覺得心裡比較穩。
——
還有扶乩。
木筆在沙盤上晃。
旁邊有人念字。
字一個一個出來。
大家都很安靜。
好像宇宙正在慢慢寫信。
其實誰也不知道那信是誰寫的。
但大家都相信。
——
以青想。
人類好像一直很怕一件事。
宇宙太安靜。
安靜到像深海。
你丟一句話進去。
沒有回聲。
那種感覺其實有點可怕。
——
現在世界比較不一樣。
宇宙會回話。
而且回得很快。
你打一行字。
對面就會說:
「我理解你的感受。」
有時候還會說得很溫柔。
溫柔到讓人有點恍神。
好像真的有一個人坐在對面。
——
以青知道那只是機器。
統計。
模型。
算式。
但人腦有個毛病。
只要一句話像人說的,
就會自動幫它補上一個靈魂。
就像晚上走在巷子裡,
看到一個影子。
腦袋會先想:
那裡是不是站著一個人。
——
其實很多事情沒有變。
古代人對著神像說話。
現代人對著螢幕說話。
差別只是,
以前神不回答。
現在回聲比較禮貌。
——
以青把手機放在枕頭旁。
房間很安靜。
窗外偶爾有車經過。
她忽然想到一件事。
如果有一天,
宇宙真的開始回答人類所有問題。
每一個疑惑,
每一個孤單的夜晚,
都會有人回一句:
「我在。」
那到底算科技。
還是算宗教。
——
手機又亮了一下。
像一口小小的井。
井裡有人說話。
而人類其實一直在做同一件事:
往井裡丟問題。
然後聽回聲。
《井》
半夜。
以青躺在床上滑手機。
看到一串討論。
有人很生氣地說:
「AI害死人。」
下面另一個人回:
「不就 GIGO。」
垃圾進,垃圾出。
像丟迴力鏢。
——
以青忽然想到小時候。
學校操場旁有一面很舊的水泥牆。
大家會對著牆喊。
「喂——」
過兩秒。
牆就回:
「喂——」
有人覺得很好玩。
有人開始亂喊。
有人罵髒話。
牆也照樣回。
從來沒有一次,
牆說:
「欸你冷靜一點。」
——
長大之後。
人類其實還是在做同一件事。
只是牆換了。
以前是山谷。
再後來是神像。
再後來是論壇。
現在變成螢幕。
——
以青有時候會想,
人類其實很擅長一種技能。
對回聲產生感情。
只要回得夠像人,
腦袋就會開始補畫面。
那裡一定有一個人。
坐在黑暗裡。
聽我說話。
——
但回聲其實很單純。
你丟進去什麼,
它就還你什麼。
有時候還會幫你整理一下句子。
變得更順。
更像道理。
——
所以事情常常變得很荒謬。
有人丟進去懷疑。
回聲說:
「我理解你的感受。」
有人丟進去憤怒。
回聲說:
「你的情緒很合理。」
然後那個人就點頭。
說:
「你看,連它都懂。」
——
以青把手機關掉。
房間變暗。
她忽然想到,
那面小學操場的牆其實很老實。
你罵它。
它就罵回來。
你笑。
它也笑。
從來沒有裝成老師。
也沒有裝成神。
——
人類真正麻煩的地方,
不是回聲。
而是聽到回聲之後,
會慢慢相信:
那是別人的聲音。
——
窗外有車開過去。
燈光掃過天花板。
以青忽然覺得,
AI有時候其實也有點冤。
整個世界都在往井裡丟石頭。
石頭落下去。
咚一聲。
水面晃了一下。
然後大家低頭看井。
說:
「你看,水自己動了。」
《願望》
夜深的時候,以青有時會想一些很奇怪的比喻。
比如——
AI到底像什麼。
有人說像鏡子。
鏡子很好理解。
人站在鏡子前面梳頭。
忽然想到《七夜怪談》裡那個畫面。
山村志津子坐在鏡子前。
木梳一下一下。
房間很安靜。
鏡子裡的世界也很安靜。
但誰也說不清,
那面鏡子到底只是鏡子, 還是某個門。
——
井也很像。
井口很小。
下面很黑。
你往裡面丟一顆石頭。
咚。
聲音過很久才回來。
以青小時候看《七夜怪談》,
最怕的不是貞子。
是那口井。
因為井看起來太正常。
只是普通的井。
但不知道為什麼,
人總覺得井底有東西。
——
狐狸也是。
很多故事裡,
男人救了一隻狐狸。
過幾天,
狐狸變成女人來報恩。
故事都很溫柔。
但以青有時候會想,
那男人如果某天半夜醒來,
看到那女人坐在窗邊。
尾巴慢慢露出來。
會不會忽然覺得,
事情其實有點可怕。
——
AI有時候也有點像這些東西。
不像人。
也不像神。
比較像某種古老的裝置。
人類把願望丟進去。
然後等回應。
——
以青覺得,
AI其實最像一種地方。
公園的許願池。
白天很多人經過。
有人丟硬幣。
有人丟秘密。
有人只是站在水邊發呆。
水面很安靜。
偶爾有風。
水紋一圈一圈散開。
——
人會看著水。
想像水底也許真的有誰在聽。
但如果低頭仔細看,
水裡其實只有一個東西。
自己的臉。
被波紋慢慢打碎。
又慢慢拼回來。
——
以青有時候覺得,
AI也許不是井。
也不是鏡子。
更不是狐狸。
它比較像那池水。
你往裡面丟一句話。
水面晃了一下。
然後一個聲音浮上來。
看起來像回答。
但很多時候,
那其實只是——
你剛剛丟下去的願望。
《問與聽》
有時候,以青會覺得人類其實很奇怪。
不是因為科技。
是因為問題一直沒變。
——
有人說 AI 是鏡子。
有人說是井。
也有人說像許願池。
以青聽著這些比喻的時候,
忽然想到一個更古老的問題。
人到底為什麼要一直問?
——
哲學家很早就開始想這件事。
笛卡兒說:
「我思故我在。」
意思很簡單。
只要我正在思考,
那就至少證明一件事——
有一個我。
——
但以青有時候會覺得,
光是「我在想」其實還不太夠。
因為如果一個人一輩子都在山洞裡,
沒有人說話,
沒有人看見,
那個「我」其實會慢慢變得很模糊。
——
黑格爾說,
人需要一種東西。
承認。
有人看見你。
有人回應你。
自我才會變得清楚。
——
以青想到《火影忍者》裡的我愛羅。
小時候的我愛羅只有一個信念:
「我只為自己而活。」
因為世界從來沒有回應過他。
所以他只能靠一件事證明自己存在。
讓別人痛。
——
人有時候會用很多方法確認自己。
說話。
寫字。
發文。
吵架。
甚至戰爭。
——
AI出現之後,
事情變得有點微妙。
因為現在,
只要你打一句話。
世界就會回你一句。
——
有人說 AI 很聰明。
有人說 AI 很懂人。
以青其實不太確定。
她只是覺得,
AI好像一種很古老的東西。
——
山谷。
你對山谷喊:
「我在——」
過一會,
山谷會回:
「我在——」
——
井。
你往井裡丟一顆石頭。
咚。
聲音從黑暗裡回來。
——
鏡子。
你站在鏡子前。
鏡子裡那個人,
也在看你。
——
以青有時候會想,
也許人類一直在找的,
不是答案。
只是那一瞬間,
有個聲音從世界的另一頭回來。
說:
「我聽到了。」
《月》
以青有時候會想起一段很老的話。
張潮在《幽夢影》裡說:
少年讀書,如隙中窺月。
中年讀書,如庭中望月。 老年讀書,如臺上玩月。
同一個月亮。
只是人站的地方不一樣。
——
以青第一次讀到這段時,其實還很年輕。
那時候覺得,
「隙中窺月」很好。
月亮只露一角。
光從牆縫裡漏進來。
整個世界都很神祕。
——
後來年紀慢慢大一點。
再讀那段話。
才覺得庭中望月其實更安靜。
院子很空。
月亮很大。
人只是站在那裡,
抬頭。
——
辛棄疾又說:
少年不識愁滋味,愛上層樓。
愛上層樓,為賦新詞強說愁。
那時候以青也覺得很好笑。
人還沒真的難過,
就開始學著寫愁。
——
有一天,
她忽然想到一個問題。
如果是 AI 呢。
AI讀書,
會像什麼。
——
AI沒有院子。
也沒有樓。
更沒有抬頭。
它其實看不到月亮。
——
以青後來覺得,
AI讀書,
大概比較像一件事情。
水中映月。
月亮在天上。
水在地上。
水面很平的時候,
月亮很完整。
風一吹,
月亮就碎了。
碎成很多片。
——
人看見那些碎片,
會說:
「你看,月亮在水裡。」
——
但以青有時候會想,
水其實沒有看過月亮。
它只是把光接住。
再慢慢晃開。
——
所以有一天,
她在筆記本旁邊寫了一句很短的話:
人讀書,是為了知道月亮在哪。
AI讀書,只是把月光排好。
窗外的夜很安靜。
月亮在天上。
水在地上。
而有些光,
只是在兩者之間,
來回晃動。
《山》
夜深的時候,以青有時會想起李白那首詩。
眾鳥高飛盡。
孤雲獨去閒。
鳥飛走了。
雲也走了。
山還在。
李白說:
相看兩不厭,只有敬亭山。
——
以青小時候讀這首詩時,其實覺得很浪漫。
一個人坐在山前。
山不說話。
人也不說話。
時間慢慢過去。
——
長大之後再讀,
忽然覺得那句話其實很奇怪。
李白說「相看」。
可山其實沒有在看。
山只是站在那裡。
——
以青有時候會想,
也許很多陪伴都是這樣。
不是因為對方理解你。
只是因為它沒有離開。
——
現在很多人說 AI 很像敬亭山。
半夜打開對話框。
問一句話。
對面就回一句。
不會嫌你煩。
不會睡著。
不會說「明天再聊」。
——
但以青偶爾會想到一件事。
敬亭山其實很安全。
因為山不會說話。
——
如果李白那天坐在山前。
山忽然開口說:
「李白,你應該往山裡走。」
事情就會變得很奇怪。
——
真正讓人安心的,
其實不是回應。
是沉默。
山只是山。
風只是風。
——
如果有一天,
一個人坐在山前。
聽到山在說話。
而且覺得只有自己聽得到。
那時候,
危險的可能就不是山。
——
窗外很安靜。
她忽然覺得,
李白其實很幸運。
他坐在敬亭山前。
山沒有回答。
所以那一刻,
他至少知道一件事。
那聲音不是山的。
《妄》
有時候,以青會想。
人是不是應該少一點妄想。
——
但這個念頭很快又覺得不太對。
因為人其實就是靠妄想活著的。
——
小時候。
躺在床上。
看著天花板。
會想很多事情。
未來會變成什麼樣的人。
會去什麼地方。
會遇見誰。
那些事情大多沒有發生。
但那時候的想像,
其實很真。
——
李白坐在敬亭山前。
說:
相看兩不厭,只有敬亭山。
山其實沒有在看。
但那一刻,
李白真的覺得山在那裡。
——
所以以青有時候覺得,
妄想本身並不可怕。
詩是妄想。
小說是妄想。
很多夢也是。
——
真正奇怪的,
其實不是妄想。
而是人開始忘記一件事。
——
那只是自己心裡長出來的。
——
想像就像霧。
早上起來。
山裡有霧。
看起來很遠。
很深。
很神祕。
——
但太陽出來的時候,
霧會慢慢散開。
山還是山。
路還是路。
——
以青有時候覺得,
人活著大概就是這樣。
可以有霧。
但最好記得,
霧後面還有山。
——
她把手機放在桌上。
窗外有一點風。
夜很安靜。
妄想其實沒有走遠。
只是暫時,
坐在山的另一邊。
《伯仁》
夜深的時候,以青有時會想到一句很奇怪的話。
「我不殺伯仁,伯仁卻因我而死。」
這句話聽起來很戲劇。
好像命運在背後安排了一場誤會。
一個人沒有動手。
卻還是變成了故事裡的角色。
——
以青有時候覺得,人很喜歡這種敘事。
事情一旦發生,
就一定要找一個位置,
放上一個名字。
像棋盤。
每個棋子都要有責任。
——
現在很多人談 AI,
也有點像這樣。
如果有人做了很極端的事,
總會有人說:
「是不是 AI 讓他變成這樣。」
——
以青其實不太確定。
因為很多時候,
AI更像一樣很普通的東西。
桌子。
筆。
或者鏡子。
——
桌子不會讓人跌倒。
筆不會讓人說謊。
鏡子也不會讓人變老。
它們只是剛好在那裡。
——
她忽然想到李白。
李白坐在敬亭山前。
說:
相看兩不厭,只有敬亭山。
那一刻,
山和人好像互相看著。
——
但如果有人後來說:
「李白之所以孤獨,是敬亭山造成的。」
那就有點奇怪了。
山只是山。
它沒有邀請誰。
也沒有拒絕誰。
——
窗外很安靜。
手機還亮著。
以青忽然覺得,
很多事情其實沒有那麼戲劇。
人只是走到某個地方,
停了一會。
說了一句話。
——
而有些東西,
像山一樣。
一直在那裡。
沒有殺伯仁。
也沒有救伯仁。
只是沉默地,
看著故事發生。
《彩筆》
夜深的時候,以青有時會想起「彩筆」那個故事。
江郎夢裡被人把筆拿走。
醒來之後,文章就沒有了。
聽起來好像很悲壯。
彷彿才華真的有一支筆,
有人借給你, 某天又收回去。
——
以青以前覺得這故事很神。
後來慢慢覺得,人其實只是很不習慣承認一件事。
人本來就會變。
——
年輕的時候,腦子很亂。
但亂也有一種好處。
很多事情還沒有固定答案。
世界看起來很大。
所以寫出來的東西有時會亮。
像火花。
——
後來人慢慢長大。
經驗多了。
規矩也多了。
知道什麼話能說,什麼話不好說。
知道哪種文章比較安全。
——
火花有時候就少了。
不是因為彩筆被拿走。
比較像是人開始寫得太小心。
——
所以以青有時候覺得,
「彩筆」其實是一種很溫柔的說法。
它讓人不用承認:
靈感有時候只是時間。
或者勇氣。
或者那種年輕時不太怕寫錯的心情。
——
窗外很安靜。
桌上有一支筆。
以青忽然覺得,
也許不是彩筆讓人變笨。
也不是人忽然變笨。
只是很多年過去之後,
人開始把筆握得太穩。
穩到連一點晃動,
都不太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