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是一種奇異的溶劑。它不會把記憶溶解殆盡,但會把它們的邊緣變得柔軟,讓原本尖銳的、割人的部分,慢慢變得可以觸碰,可以握在手中,而不至於流血。
陳衍三十四歲那年的秋天,某個尋常的星期二傍晚,他做了一件很久沒有做過的事——他一個人去了地下街。
不是因為有什麼特別的理由。只是那天林靜去參加一個出版社的活動,要很晚才會回來。他下班之後不想那麼早回空蕩蕩的書店,便在中山站下了車,走進那條他曾經無數次穿過的通道。
地下街還是老樣子。日光燈嗡嗡作響,空調冷得刺骨,商店的鐵門一扇一扇地拉下來,清潔人員推著水桶和拖把從身邊經過。他走過長廊,轉過彎,來到那塊方形廣場。
壁畫在那裡。河流、城市、小孩、老人、留白的鏡框。對面的古鏡靜靜地嵌在牆上,灰濛濛的鏡面,磨損的邊框。兩面鏡子面對面,像兩個時代的對望。
陳衍站在兩者中間,把手插進外套口袋裡。秋天了,地下街的溫度比外面更低,他後悔沒有多穿一件。
壁畫前站著一個人。
是一個年輕的女人,大約二十五六歲,穿著一件卡其色風衣,長髮披在肩上,手裡拿著一本書。她站在壁畫的留白處,低著頭,看著鏡框中自己的倒影。陳衍從側面看見她的側臉——眉清目秀,但眉宇之間有一種淡淡的、說不清的憂鬱。
她在那裡站了很久,久到陳衍忍不住多看了幾眼。然後她轉過身,差點撞上他。
「啊,對不起。」她退了一步,手裡的書差點掉下來。
「沒關係。」陳衍也退了一步。
女人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壁畫,然後忽然露出一個遲疑的表情。「請問……你是陳衍嗎?」
陳衍愣了一下。「我是。」
「我是——」女人猶豫了一下,把書翻到封面,遞給他看。那是《鏡像流域》的第三版,海軍藍的封面,鏡子的圖案在燈光下微微反光。「我是這本書的讀者。我認得你的臉,書封折口有你的照片。」
陳衍很少遇到這種事。他的書不算暢銷,讀者多半是透過口碑介紹來的,在路上被認出來的機率極低。他不知道該說什麼,最後只擠出一句:「謝謝你喜歡。」
「我很喜歡。」女人說,語氣很認真。「我讀了三遍。」
三遍。陳衍想起周政也說過同樣的話。他忍不住多看了她一眼——她的眼神很清澈,但清澈的底下藏著某種東西,像湖底的暗流。
「你怎麼會來這裡?」他問。
女人轉頭看向壁畫。「我來找這面牆。書裡寫的,地下街的壁畫。我想親眼看看。」
「覺得怎麼樣?」
女人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書裡說,這幅畫會讓站在它前面的人看見自己。我一直不太懂那是什麼意思。現在我懂了。」她指了指留白處的倒影,「我看見我自己,但我也看見對面那面鏡子。兩個影像疊在一起,像兩個不同的我。」
陳衍沒有說話。他不需要說什麼。她已經看到了他想讓她看到的東西。
「你知道嗎,」女人繼續說,聲音很輕,「我第一次讀你的書,是在我父親的病房裡。他生病了,很嚴重的病。醫生說可能只剩幾個月。我坐在病床旁邊,用手機讀你的書,讀到老周那一章的時候,哭到護士跑進來問我怎麼了。」
她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氣。
「我父親年輕的時候,也想過當畫家。但他沒有。他跟我爺爺一樣,當了公務員,一輩子坐在辦公桌前,從科員做到科長,然後退休。他從來沒有抱怨過,但我看得出來,他不快樂。」
「你跟他說過嗎?」陳衍問。
「沒有。」女人搖頭。「我不知道怎麼說。我怕說了,他會覺得我在質疑他的人生。」
陳衍看著她的側臉。燈光在她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陰影,讓她的眼睛看起來更深、更遠。
「也許你不用說。」他說。「也許你只要讓他知道,你看見了。」
女人轉頭看著他,眼眶微微泛紅。
「謝謝你。」她說。「謝謝你寫這本書。」
她把書抱在胸前,轉身離開。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壁畫一眼,然後消失在通道轉角。百合花靠在古鏡旁邊的痕跡還在——那是老周忌日時周政留下的,花早已枯萎,被清潔人員收走了,但鏡框邊緣有一小塊白色的花粉印記,像是某種無聲的簽名。
陳衍站在壁畫前,看著留白處自己的倒影。他看見一個三十四歲的男人,穿著深藍色毛衣和黑色外套,頭髮比年輕時薄了一些,眼角多了幾條細紋。那張臉不再年輕,但也不再迷惘。
他想起那女人說的話:「兩個影像疊在一起,像兩個不同的我。」
兩個不同的我。一個是站在鏡子前面的我,一個是站在壁畫前面的我。一個在問「如果當年」,一個在說「當下如此」。他不知道哪一個才是真正的自己。也許兩個都是。也許人本來就是由無數個「不同版本的自己」組成的——年輕的、年老的、後悔的、釋然的、迷路的、回家的。它們不是平行時空,而是同一條河流的不同段落。
他轉身離開地下街,走進台北的夜色中。
***
林靜那天晚上很晚才回來。
陳衍已經躺在沙發上,蓋著一條毯子,手裡拿著一本看到一半的書。他聽見鑰匙轉動的聲音,然後是門開的聲音,然後是林靜換拖鞋的聲音。
「你還沒睡?」她走進客廳,把包包放在櫃檯上。
「在等你。」
林靜走過來,在沙發扶手上坐下。她看起來有點累,但眼睛亮亮的。她從包包裡拿出一張名片,遞給陳衍。
「今天活動上遇到一個人,出版社的編輯。她說她讀過你的書,很喜歡。問你有沒有興趣寫下一本。」
陳衍接過名片,看了一眼。是一家不小的出版社,名字他聽過。
「你怎麼說?」
「我說我幫你問問。」林靜歪頭看著他,「你想寫嗎?」
陳衍想了想。他確實有想過寫下一本書,但一直沒有付諸行動。不是因為懶,而是因為他不確定自己還有什麼值得寫的。《鏡像流域》是他用生命寫出來的,每一個字都帶著體溫。如果再寫一本,會不會只是重複?
「我不知道。」他說。「我沒有什麼新的故事。」
「誰說一定要新的故事?」林靜說。「你每天都在活,每天都在經歷新的東西。你只是沒有把它們寫下來。」
陳衍沉默了一會兒。他想起今天在地下街遇到的那個女人,想起她說「我讀了三遍」,想起她站在壁畫前面、看著自己倒影的樣子。
「也許我可以寫寫那些人。」他說。
「哪些人?」
「那些站在壁畫前面的人。」陳衍說。「每一個人都有一個故事。我不知道他們是誰,不知道他們為什麼停下來,不知道他們在看什麼。但每一個人,都值得被寫。」
林靜看著他,嘴角微微上揚。
「那就寫吧。」她說。
***
接下來的日子,陳衍開始了一個新的寫作計畫。
他沒有辭職,還是每天去公司上班。但他開始在午休時間和下班之後,帶著一本筆記本,坐在地下街的壁畫前面,觀察那些停下來的人。他不打擾他們,只是遠遠地看著,在筆記本上記下他們的樣貌、停留的時間、臉上的表情、離開時的背影。
他記下了一個紮馬尾的女生,她每次經過都會停下來,每次都站在同一個位置,每次都看著河流中游的那個小男孩。他記下了一個穿西裝的中年男人,他從來不停,但每次經過壁畫的時候,腳步會明顯變慢,像在猶豫要不要停下來。他記下了一對老夫妻,老先生牽著老太太的手,指著壁畫上的小狗說「你看,這隻狗好像我們以前養的那隻」,老太太說「牠叫什麼名字」,老先生說「你連牠的名字都忘了?牠叫嘟嘟」,老太太笑了,說「對,嘟嘟」。
他把這些筆記整理起來,一篇一篇地寫。不是小說,比較像散文,或者像某種「非虛構寫作」。每一篇都是一個陌生人站在壁畫前的瞬間,陳衍不知道他們的故事,所以他也不編造。他只是寫下他看到的——那些細微的、容易被忽略的、但一旦被看見就無法忘記的細節。
寫了大概兩個月,他累積了三十幾篇。他把稿子寄給那位編輯,編輯讀完之後打給他,說:「這不是小說,但這是我讀過最溫柔的城市觀察。我們想出版。」
陳衍答應了。不是因為他想當作家,而是因為他覺得,那些站在壁畫前的人,值得被記住。
***
第二本書出版的時候,陳衍三十五歲了。
書名叫做《壁畫前的人們》。封面是他自己畫的——地下街的壁畫,河流、城市、留白的鏡框。但留白處多了一個人影,模糊的、沒有五官的、只有輪廓的人影。那是每一個曾經站在那裡的人。
書出版之後,反應比《鏡像流域》更溫和。沒有那麼多人哭,沒有那麼多人寫長篇大論的感想。但陳衍收到了一些信,是那些被寫進書裡的人寫來的——他們在書中認出了自己。
那個紮馬尾的女生寫信來說:「我就是你書裡寫的那個『站在河流中游的小男孩前面』的人。那是我小時候。我父親在我五歲的時候離開了,我一直在找他。讀了你的書之後,我決定不再找了。不是放棄,而是——我發現,我想找的不是他,而是那個五歲的自己。」
那個穿西裝的中年男人寫信來說:「你寫的那個『腳步變慢但從不停下』的人就是我。我一直不敢停下來,因為我怕一停下來,就會想起我年輕時放棄的那個夢想。讀了你的書之後,我停了。我站在壁畫前面,站了十分鐘。什麼都沒有發生。沒有後悔,沒有眼淚。我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那幅畫,然後繼續走。但那十分鐘,讓我覺得自己像一個真正的人。」
陳衍讀著這些信,每一封都讀得很慢。他不是在享受成就感,而是在確認——確認他做這件事是對的。不是為了寫作,不是為了出版,而是為了讓那些站在壁畫前的人知道,有人看見了他們。
林靜說:「你現在做的事情,跟老周很像。」
「哪裡像?」
「他守著那面鏡子,你守著那幅壁畫。他怕有人進去,你怕有人沒看見。」
陳衍想了想,覺得她說得對。但他跟老周不一樣。老周守了二十三年,守到太太走了、兒子離開了、自己倒在鏡子前面。陳衍不想那樣。他想守著,但他也想活著。好好地、認真地、不再逃避地活著。
***
那年冬天,陳衍的父親生病了。
不是大病,只是普通的肺炎,但因為年紀大了,住院觀察了一個星期。陳衍請了假,回台中陪他。林靜也請了假,跟著一起回去。
爸爸躺在病床上,臉色不太好,但精神還算可以。他看到林靜,笑了一下,說「妳來了」。林靜說「叔叔好」,把帶來的水果放在床頭櫃上。爸爸說「叫什麼叔叔,叫爸就好了」。林靜愣了一下,陳衍也愣了一下。然後林靜紅著臉,輕輕叫了一聲:「爸。」
爸爸笑了。那笑容跟鏡中世界那個父親一模一樣——陽光的、沒有保留的、像孩子一樣的笑。
陳衍站在病床邊,看著父親的笑臉,感覺胸口那塊壓了三十幾年的石頭,終於徹底搬開了。
不是因為父親說了那句話,而是因為他終於明白,父親一直都是愛他的。只是他的愛長成了另一種形狀——沉默的、笨拙的、不會表達的形狀。但愛就是愛,形狀不重要。
爸爸出院之後,陳衍回台北之前,跟他下了一盤象棋。爸爸贏了。這是有史以來第一次。以前爸爸總是讓他,或者他自己故意輸。但這次,他是真的輸了。不是因為他棋藝退步,而是因為他發現,輸給爸爸的感覺,其實挺好的。
「你下棋變差了。」爸爸說,語氣裡沒有一絲嘲諷,只有一種淡淡的、滿足的笑意。
「是你變強了。」陳衍說。
爸爸哼了一聲,沒有反駁。他收起象棋,放進抽屜裡,然後轉頭看著陳衍。
「阿衍,」他說,聲音很低,低到幾乎聽不見,「你那個書,我看了。」
陳衍愣住了。「你看了?」
「你媽買的。她說『你兒子的書,你要看』。我本來不想看,但有一天晚上睡不著,就拿起來翻。」他停了一下,好像在斟酌要說什麼。「我讀到你寫阿嬤那段,哭了。」
陳衍從來沒有聽過父親說「哭了」這兩個字。他看著父親的臉——那張皺紋縱橫、老人斑密布、永遠不苟言笑的臉。那張臉上此刻沒有一絲尷尬或逞強,只有一種坦然的、平靜的悲傷。
「你寫說,你後悔沒有見到阿嬤最後一面。」爸爸說,「那不是你的錯。是我叫你媽不要讓你回來的。我怕你看到阿嬤的樣子會難過。我不知道你會後悔這麼久。」
陳衍的眼眶熱了。「爸——」
「我不是要你原諒我。」爸爸打斷他,聲音有些沙啞,「我是要跟你說,對不起。我這輩子,做錯了很多事。反對你畫畫,叫你選土木系,從來沒有跟你說過『我愛你』。我不是一個好爸爸。」
陳衍的眼淚掉了下來。他沒有擦,任由它流。
「你是我爸。」他說。「這樣就夠了。」
爸爸看著他,嘴唇動了動,像想說什麼,但最後只說了一句:「好了,不說了。你趕快回台北,林靜還在等你。」
陳衍點點頭,站起身。他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父親一眼。父親坐在沙發上,手裡拿著遙控器,眼睛盯著電視。但陳衍知道,他沒有在看電視。他只是在用他的方式,說再見。
「爸,」陳衍說,「我愛你。」
父親的身體僵了一下。他沒有轉頭,沒有說話。但他的手——那隻粗糙的、骨節突出的、指甲剪得整整齊齊的手——輕輕地、幾乎是下意識地,在膝蓋上拍了三下。
一下,兩下,三下。
陳衍笑了。眼淚還在臉上,但他笑了。
他走出家門,走進台中的陽光裡。
***
回到台北之後,陳衍做了一個決定。
他把公司留職停薪的申請書交出去了。不是辭職,而是申請一年的留職停薪。他想用這一年的時間,專心畫畫和寫作。不是為了成名,不是為了賺錢,而是為了證明一件事——他不需要在「工程師」和「畫家」之間做選擇。他可以同時是兩者。就像他可以是後悔的人,也可以是釋然的人。可以是迷路的人,也可以是回家的人。
主管看了他的申請書,沉默了很久,然後說:「你真的要走?」
「一年後會回來。」陳衍說。
「你確定你會回來?」
陳衍想了想。他不確定。一年後的事,誰說得準?但他知道,即使他不回來,也不是因為逃避,而是因為他找到了更想做的事。那是好事,不是壞事。
「我會回來。」他說。「除非我發現自己不該回來。」
主管嘆了一口氣,簽了名。
***
留職停薪的第一個月,陳衍把自己關在畫室裡,畫了一幅新的畫。
不是壁畫那種巨大的尺寸,而是一幅小小的、只有明信片大小的油畫。畫的是一片海。灰色的海,灰色的天空,分不清哪裡是海平線。沙灘上站著一個人,背對著畫面,面朝大海。那個人沒有五官,只有一個輪廓,但那個輪廓的姿勢像是在等待什麼,又像是在告別什麼。
他把這幅畫掛在舊書店的櫃檯後面,跟林靜的肖像並排。
林靜問他:「這畫的是誰?」
陳衍說:「每一個人。」
林靜又問:「包括你?」
陳衍說:「包括我。」
***
留職停薪的第三個月,陳衍收到了一封信。
信封是牛皮紙的,沒有署名,沒有回郵地址,只寫了「陳衍先生收」五個字,字跡工整但陌生。他拆開信封,裡面是一張照片。
照片裡是一面鏡子。不是地下街那面古鏡,而是一面普通的、鑲在白色木框裡的穿衣鏡。鏡子放在一個房間的角落,房間看起來像一間畫室——木質地板,落地窗,畫架靠在牆邊,畫布上是一幅未完成的風景。
照片的背面寫著一行字,字跡他認得。那是他自己的筆跡——不是工程師陳衍的筆跡,而是畫家陳衍的筆跡。他在鏡中世界見過。筆劃流暢、自信、帶著藝術家特有的那種隨意。
「我回來了。我也出去了。謝謝你。」
陳衍拿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他不知道這張照片是怎麼寄來的。畫家陳衍的世界跟他的世界之間的通道已經關上了,老周用命關上的。但照片確實在他手裡,照片背面的字確實是畫家陳衍寫的。也許通道從來沒有完全關閉,也許它只是變得很窄、很窄,窄到只能讓一張照片通過。
也許,在宇宙的某個角落,在平行時空的某條裂縫中,畫家陳衍還活著。他回到了自己的世界,繼續畫畫。他也走出了自己的世界,去看了更遠的風景。他沒有變成工程師,沒有變成另一個人。他就是他——一個畫家,一個有遺憾、但不再被遺憾困住的人。
陳衍把照片收進抽屜裡,跟二十歲的自己寫的那張紙條放在一起。
***
留職停薪的第六個月,陳衍和林靜去了一趟日本。
不是度蜜月——他們沒有結婚,至少還沒有。只是一趟旅行。林靜想去京都看楓葉,陳衍說好。他們住了五天,每天都去不同的寺廟。林靜喜歡那些安靜的、遊客不多的寺院,可以在庭院裡坐一個下午,看著陽光慢慢移動。陳衍喜歡那些古老的壁畫——褪色的、斑駁的、有些地方已經看不清楚原貌的壁畫。它們讓他想起了地下街的那幅畫。總有一天,他的壁畫也會褪色,也會斑駁,也會被時間侵蝕。但那些站在它前面的人,會把那些畫面記在心裡。也許會忘記,也許不會。但至少在那個瞬間,他們看見了。
最後一天,他們去了嵐山。竹林小徑的遊客很多,他們走得很慢,被人潮推著往前。林靜忽然拉著他拐進一條岔路,走進一座沒有遊客的小寺院。寺院的名字她沒有記住,但院子裡有一棵巨大的銀杏樹,葉子全黃了,陽光透過葉隙灑下來,地上鋪滿了金黃色的落葉。
林靜站在銀杏樹下,仰頭看著滿樹的金黃。風吹過來,葉子紛紛落下,像一場金色的雨。
陳衍拿出手機,拍了一張照片。不是拍風景,而是拍林靜——她站在金黃色的雨中,仰著頭,閉著眼睛,嘴角有一個很淡的微笑。那是他見過最美的畫面。
「林靜。」他叫她。
她睜開眼睛,轉頭看他。
「我們回去之後,結婚好不好?」
林靜愣了一下。然後她笑了。那個笑容跟她在壁畫中的笑容一模一樣——很淡,很真,像雨後的陽光。
「好。」她說。
沒有戒指,沒有鮮花,沒有單膝下跪。只有一棵銀杏樹,一場金色的雨,和兩個不再逃避的人。
***
回到台灣之後,他們沒有立刻辦婚禮。陳衍說「不急」,林靜也說「不急」。他們都是不喜歡儀式的人。但他們去戶政事務所辦了登記,換了新身分證。陳衍的身分證背面,配偶欄變成了林靜的名字。林靜的身分證背面,配偶欄變成了陳衍的名字。
那天晚上,他們在舊書店裡煮了一鍋火鍋,開了一瓶香檳,兩個人喝到微醺。林靜靠在他肩膀上,說:「陳衍,你有沒有想過,如果當年你沒有走進地下街,我們現在會在哪裡?」
陳衍想了想。「我會在內湖的某間辦公室裡加班。妳會在書店裡整理書。我們不會認識。」
「那這樣的人生,你還會要嗎?」
陳衍低頭看著她。她的眼睛在暖黃色的燈光下,像兩顆琥珀。
「不會。」他說。「但我沒有選那條路。我選了這條路。」
林靜笑了。「你沒有選。是鏡子幫你選的。」
「鏡子沒有幫我選。」陳衍說。「鏡子只是讓我看見了另一條路。選的人,是我自己。」
林靜沒有說話。她把頭靠回他的肩膀上,閉上眼睛。
窗外的台北很安靜。偶爾有機車呼嘯而過,偶爾有鄰居的狗叫聲,但那些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舊書店裡的燈光很暖,書架的影子投在地板上,像一排排安靜的守衛。
陳衍想起那面鏡子。那面在地下街呼吸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古鏡。它還在嗎?還在。它還會打開嗎?也許會。但它打開不打開,已經不重要了。因為他已經學會了——學會了不把遺憾當成敵人,學會了不把「如果當年」當成枷鎖,學會了站在兩面鏡子中間,看著兩個不同的自己,然後說:都是我。
他拿起手機,看了一眼時間。晚上十一點十七分。地下街應該還開著。也許現在正有人站在那面古鏡前面,看見了另一個自己,正猶豫要不要伸出手。
他不知道那個人會不會伸出手。但他知道,如果那個人伸出手,他會走進另一個世界,經歷另一個人生,然後也許會回來,也許不會。那是他的選擇,他的路,他的遺憾。
陳衍關上手機,把林靜攬得更緊一些。
「晚安。」他輕聲說。
林靜沒有回答。她已經睡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