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釀專題|我媽媽一個人去看電影

2019/09/04閱讀時間約 7 分鐘
我的父母與電影都有淵源。
談談母親這部份囉。在我幼年的印象中,外祖父母過得很漂浪,我母親是沒有娘家可回的。偏偏她也會離家出走。有過一段時間,只要她奪門而出,在我心頭就形成可怕的意念,我總以為她去自殺。我無法解釋這個感覺怎麼形成的,對於頂多是小學低年級的我來說,那經驗想必近乎窒息。不知該說我飽受焦慮折磨,還是說,克服焦慮是我很早就學到的功課。
幸好半天一天之後,她會再次出現。有次我終於知道了,在那些對我來說,她消失了的時光中,或許她的心情激憤,但她並不是去跳河或撞火車,她是去看電影。不是自殺,而是看電影──這個事實,無疑地,對解除我已持續相當時間的痛苦想像,起了莫大的幫助。一個人無處可去時,她可以去看電影;一個人走投無路時,她至少,還是可以走進電影院。如果回過頭分析我自己,我對電影院──不只是電影──的情感百轉千迴,實在因為它曾經象徵了擊退死神,還我母親,那麼神秘的力量。
「媽媽一個人去看電影」,就像知道「是生病不是絕症,是意外不是屍體」,是我童年時光裡,即使在寂寞中,也深深體驗到喜悅與感激的一件事。
一個人會去看電影,並不如我們以為的自然。遠因應該是我的外祖父母也看電影,後來母親同父異母的姐妹還在電影院撕票,使她更容易往電影院跑。──這是一個黑暗與苦難的家庭,但也是一個有看電影基因的家庭。
媽媽因為去看電影而遺棄我──暫時的,但總比永遠遺棄好──我很快就接受了這樣的世界輪廓。在另方面,我也有不少跟媽媽去看電影的經驗,有些一輩子都忘不了。不是因為我與母親有了更進一步的溝通,而是因為她的在場,使得影片的性質格外尖銳。
《紫色姐妹花》劇照/IMDb
不記得有跟我媽看過太多娛樂片。某些觀眾會覺得沉悶的歐洲片,她倒從不排斥。我在東南亞戲院跟她看過一部片,片名不記得了,可我記得當時極度刺激的感覺。
那是部從頭到尾都只在一間房間裡的影片。大意是一個女人在情慾上的絕望掙扎──無論主題或形式,兒童的我都可以感受到「兒童不宜」──它充滿深邃的對話與奇異的苦痛。我有了年紀後,總推論我在七或八歲看到的電影,是一部,不是布紐爾就是布紐爾影響下的片。
長大後,我是布紐爾頗鐵的粉,除了藝術取向,還因我認為,「我跟我媽看了的那個我的媽呀什麼怪片」的片,非常布紐爾。兒童能進電影院,應是當時沒有分級制,且不說內容艱澀打擊兒童的自信,情慾灰暗,對兒童也未必得當──然而,就像狄更斯的小說,讓小學時的我針扎般感到「天呀怎能給小孩看這種東西」──是非那麼曖昧,不道德得如此道德──在電影裡也有某些框架的拆毀,在帶來「母女不宜」的覺知同時,令另一種敏感驀然降生,那就是藝術:在「走錯電影院」的「不對」感中,我就這樣發現藝術。藝術就在偏離。
電影本身不是問題,問題是妳和妳媽一起看,那就太怪了──而這罕有性,成為我美學的激烈啟蒙;不該親子遊而遊,在情感上,它又是私密而珍貴的。彷彿一切都是竊取。我古怪地跟我古怪的媽在一起了。電影不再那麼重要,重要的是它締造了,那糾糾纏纏的古怪。
比歐洲悶片更強烈的事件,還會繼續。這次我記得了片名,那是《巴黎德州》。
《巴黎德州》劇照/IMDb
溫德斯 1984 年的電影,即使對成年觀眾,其荒涼與悖德也夠看了。而我是以一個絕對的小孩之眼,跟我媽一同度過了冷冽的電影時間──對於《巴黎德州》我總有雙版本的記憶,一個與影評人差異不大;另一個,則以幼小心靈的無聲嚎叫貫串。
請想像每隔一段時間只發出這樣的聲音即可:「媽呀!媽呀!我的媽呀!」它一方面是恐怖的情感歷程,一方面也確實在呼叫,那我總是不知認識或不認識她的,所謂母親。看完電影我們從不討論,更何況是對一部說了如此多的電影。太禁忌了。
一個女兒在十二歲之前,能與母親一起看完《巴黎德州》,這是比登月或被縮小成螞蟻之類,都要難能可貴的人類經驗。我還未到人生盡頭,因此很難估計,與母親同看《巴黎德州》的震撼,是否有天會從冠軍屈居為「複雜且強烈經驗」排行榜的第二名。我想很難。人只有一個童年,我的極度暈眩,很大程度得歸功於我的稚嫩。
將我母親與衝撞的電影綁在一起,以為那就屬於她心靈的腹地,幻想她也有某種反抗性,畢竟只是「美麗的誤會」。她不能預知電影內容,把我帶在身邊,其實也僅只是孤僻的她,很難將孩子託給他人帶。在現實中,我仍必須形容她是「服膺父權且懦弱的母親」,並且還是對女兒權益與情感的冷酷背叛者。我也跟她看過《紫色姐妹花》。多麼殘忍啊,媽媽帶我來看這部片,她應該知道我都經歷過了什麼呀。但後來她待我,就像那樣的電影完全不曾被拍出來過一般──認為電影會改變母親的奢望,我願第一個舉手放棄。我相信藝術有影響力,但我從不樂觀以為產生影響力是容易的事。我母親給我的教訓,有如鋼鐵般堅不可摧。
《未來無恙》劇照/牽猴子提供
前陣子我看了就要上映的《未來無恙》。這片就是會讓心死的女兒不死透。然而,我確信我媽會抗拒片中「淡定女兒的痛苦」,她還是會緊抱母親的自我中心不放──儘管那絕非電影的本意。
有些人生,電影是救不到的。
那麼,作為一個命定被救不到的,我卻始終都有一點怡然。
因為,我也有長又長的片單,說的都是,幻滅的必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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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黎第三大學電影暨視聽研究所碩士。著有《性意思史》《愛的不久時:南特/巴黎回憶錄》《永別書:在我不在的時代》《小道消息》《看電影的慾望》《晚間娛樂:推理不必入門書》,幼獅文藝〈我討厭過的大人們〉、BIOS Monthly〈麻煩電影一下〉專欄。作品曾收入同志文學選與年度散文選。北藝大2019駐校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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