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到矯正學校的少年們,幾乎背負著不少條判決,而在目前的社會中,罪和惡綁在一起,儘管已有許多影集或歌曲從多元角度在解構和理解這些少年,但罪惡感多半仍藏在這群少年們的內心深處。孩子們幾乎從小在家庭、學校、社會都面臨許多挫敗或逆境創傷經驗,也造成許多不可逆的反彈和傷害,潛藏內心的罪惡和羞恥感,使他們看不見自己的好。
通常到了高年級國中青春期,刺蝟男孩開始長出自己的力量能掙脫束縛,長期在家庭校園得不到認同和肯定。於是開始勇敢逃學逃家找尋家給不了的歸屬感和價值感,希望自己更有影響力,寫下翻轉人生的劇本。雖早早年紀就脫離學校教育系統,卻也不得不帶著實驗教育精神在社會做中學,「學習生存」甚至在他們口中,還區分成主修「社會組」和「經濟組」呢!
社會組:敢衝敢打
廟會幫派夜市KTV都有他們身影,當公廟或公司群組叫支援,二話不說衝第一,敢衝敢打才更容易被大哥同輩賞識。許多有運動細胞的少年,儘管個頭不高大,也想能在圈內打出知名度。而最擔心的是,他們常在暴力行為中,大腦的杏仁核會強烈啟動,釋放腎上腺素與多巴胺,使他們進入「極度專注、亢奮」的狀態,甚至有人見血更興奮,視覺的刺激觸發了大腦酬賞迴路,因而失控做出憾事。
經濟組:就等這單大的
或許是家庭物質的匱乏,曾遭受霸凌看不起,或接觸高風險物質和工作後,開銷及資金缺口大、在社會組感受到意氣被利用等,於是非常積極用不同方式的賺錢,例如:關在機房一兩個月做詐欺、扮演檢察官領贓款、當車手收水、小姐經紀人、製毒賣毒、線上博奕代理代儲、出國詐欺樣樣都通。
共同選修:幾個顯見的共通點
- 吃藥喝咖啡:像家裡的男性典範都有事自己扛,少年偏差行為後經常遭大人否定唾棄,當一再遇到壓力事件,就漸漸也透過吃藥喝咖啡抽菸蛋,刺激/麻痺感官,讓自己暫時離苦得樂,甚至有些同儕認為和朋友一起使用會像喝酒一樣,較能敞開心胸聊心事。而大多數人認為喝咖啡上癮,或許就像真的咖啡上癮,當無聊或朋友想一起時,就想用上一包,而動輒300元起跳的咖啡包,每天喝個5-10包,衍生的開銷和債務糾紛也實在驚人,易讓身心狀況、社會關係及財務狀況更加惡化。
- 身上有圖案的ok蹦:受傷的心也需要ok蹦,而有圖案的ok蹦更是讓人看不見傷,還想順便告訴你我過的很好。刺上鮮明鬼神圖騰或卡通圖案,讓自己感覺被賦能,曾有位學生刺了藏傳佛教的大黑天,我也更認識這尊護法XD。或去兄弟間推薦的精品店,穿上名牌T戴上名錶,甚至開著比較便宜的權利名車,是個人實力的展現,也容易獲得同儕間的認可。
- 家庭破碎:這大概是這裡每個勇敢的「靈魂」所選修的項目,有接近八成來自單親/隔代教養,從小在家庭可能就耳濡目染沾染不利發展的習慣,像是被大人餵煙餵酒,目睹/家暴或性行為,遭遇不少童年逆境經驗,被大人忽視、負向管教打罵恐嚇利用等等,也因此而不論在經濟組或社會組中,當自己在組織做錯事或造成誤會,被大哥打罵也是習以為常、心甘情願的事,然而當長期且許多壓抑的感受沒有被自己和他人重視,他們自然更難有同理心去停止做損人利己的行為。
回家
學校放學了總是需要回家,他們的家大多讓人感到極端的張力或空虛,因此當青春期開始有了更好的體魄和壯膽的同儕,能想向外尋找溫暖的避風港,找那個家給不出的歸屬感和被認同感。
搖搖晃晃的他們各自走過街頭、陌生朋友家、寄養家庭、中介教育、安置機構、戒毒村、少年觀護所,最終我們在矯正學校相遇,每位收容學生入校前無不感到緊張抗拒,不過相同的是,他們重新感受到生命中重要他人的支持和關懷。
在接見室,雖在視覺上隔著一片壓克力板,而在聽覺上僅能聽見話筒的音訊,更只有30分鐘的時間,但也隔絕了手機和同儕等外界的誘惑和紛擾,得以和親人有更好的關係界線和心理距離,是他們自述人生中少數和親人那麼貼近的時刻。
有時候我看著他們頻繁的接見,寫信修復關係,也在反思自己和家人雖沒有接見室的限制,但反而忘了珍惜和經營這段充滿愛的關係...嗯~提醒自己下班有空就打通電話回家吧!
進來關,誰不想「好過」?
一群帶著創傷長大的少年們,在矯正學校封閉的環境中日夜共處,不善溝通和處理情緒的男孩們,都很努力運用過去所學習到的方法求生存,有人戰有人逃有人順從有人像變色龍。一起遵循著讓自己有機會更「好過」的潛規則,那是套同儕認同的階級制度,也因著刑期入班時間的不同,班上的人來來去去,每個人都有機會爭取向上流動:
- 喬班:全班最好過,可能生活中有許多自願的小幫手,協助生活大小事,想喝飲料冰水就有人盡速遞上,不定時會有進貢的食物、趴數物品或手作藝品,甚至早晚盥洗的牙膏、毛巾、衣服,或丟垃圾都有專人服務。
- 大隻:下屆喬班參選人,有資格和喬班共商班級或與別班的外交大事,同樣遭同儕尊榮待遇。
- 中隻:可能因為有人脈交代讓新收好過,可能是打手(幫喬班大隻打同儕)、被喬班指派的喬房(舍房房長),或是被教導員或同儕間認可的公差。
- 小隻:逐漸適應班級/舍房文化,並開始懂得巴結權勢同儕,或做事很「精總」(臺語,很精實、積極像樣貌)
- 咖仔/ㄋㄡˊ蛋/耙子:班上被標籤化針對的同儕,可能因舉發違規(耙子)、特教特質(生活自理、認知弱)、案件類別(妨姓)、房務問題等多元因素導致。
- 自由人:當某些同儕即將離校前,或退休的喬班,他們被許可能盡可能不參與班級事務,避免可能與人衝突違規和情緒波動。
這樣的制度為不善溝通和抗拒接觸負面情緒,又想要過得有面子的陽剛大男孩們服務,同時也為剛入班還沒有安全歸屬感的同儕,有機會能爭取依附權勢者的機會,只要「爬」上好過階層就能使自己暫時享受到物質的富裕,和同儕的無條件尊重,同時也盡可能在人際互動中減少接觸自己或他人的負面情緒。
矯正學校改制後,零死角的監視器和嚴格的違規制度下,老師更需要陪伴過去改制前學生所隱忍的傷痛,因為過去改制前不少學生曾被歷代喬班大隻私下不當對待的經驗(歷史共業),若這些傷痛和憤怒情緒藏在心中隱忍,未能撫平接受的狀況下,同儕自然容易在將來掌權時,繼續複製以違規壓迫方式對待同儕,也宣洩當初身為弱者內心的委屈和憤怒。
然而幾乎所有學生都渴望能暫時抽離班上,在輔導處時可以拿下班級角色的面具透透氣,就算看似好過的喬班也不例外!和在外一般學校不同的是,在晤談室中少年多半是主動說故事的人,滔滔不絕述說童年逆境和接觸犯罪的人生故事,剛開始沒經驗會專心的聆聽很久,不過也發現社會化的他們,深度自我揭露的速度異常的快,或許有過許多助人者服務過,加上經驗過許多險惡的人際關係甚至法院攻防,經常選擇性的說出助人者想聽的內容,能讓新手助人者在過程中感受到晤談是有進展和效能感的錯覺,或說對自己有利的片面描述,因此很需要保持中立,並透過經驗累積在心中有自己的評估,適時對現況描述先打個問號,仰賴系統合作成員一起核對掌握學生狀態。
就算發現有表裡不一致的互動也不能第一時間戳破,就像是陪他們慢慢剝洋蔥,有時候彼此醺得不舒服,也只能好好深呼吸,相信這過程能讓我們離真實更靠近一些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