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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文龍的動物園:奇美老董經營之道

閱讀時間約 8 分鐘

如果能套句流行的句法,許文龍大概會說:「人生中重要的事情,大多是釣魚教會我的」。

去年底許文龍先生過世,因故無法到台南送老先生最後一程,但卻藉此機會細讀《零與無限大》,讀起來非常「輕鬆、快樂」,而且富含老先生的商業經營(特別強調,不是管理)洞見和立身處世觀點,獲益良多。

全書分為四部,分別是釣魚哲學、幸福經濟、理想國、以及永恆的藝術,都是許文龍與其他年輕政策研究者和實務工作者的談話集結。

其中我最喜歡的是「釣魚哲學」這個部份,13個篇章滿溢著清閒、熱情與快樂。釣魚是老先生最大的興趣,他曾說:「大多數早晨,我都在海裡,如果天氣不好,我就在溪裡」。

即使自己釣最多,還是要想辦法讓大家都釣到魚,這樣整台車才會「快樂得像要翻過去一樣」!

首先,「大家都能釣到魚,這是最快樂的結果」。

因為他發現,一車的人出去釣魚,回程的時候,如果只有自己最會釣、釣最多,別人都沒釣到,那麼即使他想向夥伴吹噓自己的成就,「再怎麼講,也沒人理你,反正你最厲害」。

這個時候,老先生覺得自己是「最悲慘的」。因為他認為快樂是活在受人尊敬、受歡迎的環境,「大家見面都很開心、會打招呼」,所以即使自己釣最多,還是要想辦法讓大家都釣到魚,這樣整台車才會「快樂得像要翻過去一樣」!

而這樣清楚生動的親身經驗,似乎比「共好」或「利益分享」這些抽象名詞更能說明商業思維。

許文龍老實地說,這其實也是一種利己,是為了自己的快樂,才去分享;相較於回饋社會或無私捐獻的論述,「有什麼說什麼」,非常實際,更令人信服。

此外,「兩個餌,只能釣一條魚」。

「因為妳釣起一條魚時,另一個餌--其實是番薯揉的--就會自然掉落水底,這樣魚才會繼續靠過來。若是你一直兩個餌釣兩條魚,那個地方就會空空的,因為到最後魚也活不下去。」

這個概念除了是說對人要留餘地,在生意上留些利益給別人,關係才會繼續下去,也是在說明環境--也就是現在商界琅琅上口的「生態系統」(ecosystem)--的重要性。

技術人出身的許文龍說,Ecology《生態學》,是對他影響最大、最讓他感動的2本書之一,實在令人意外。對這位白手起家創立奇美實業(全球最大的ABS樹脂供應商)的企業家來說,《生態學》探討「事物與事物之間的關係」,讀通了,就能從比較宏觀--也就是另一個buzz word: “big picture”(大局觀)--的角度來看事情。

老先生把這個道理應用在商業決策和政策建議,並取名為「老鼠理論」。

「老鼠理論」的核心是,發現老鼠時不能只看到老鼠、只想撲殺老鼠,而是必須了解「產生老鼠的環境」是如何。

房子裡、社會上,有1、2隻老鼠存在是自然的,但如果有很多隻,那肯定是環境和制度條件容許、甚至引誘老鼠的生長。只想辦法捕鼠,是治標不治本;只要誘因「油水」仍在,老鼠還是會源源不絕地出現。

舉例而言,許文龍認為,公司賠錢,只把總經理叫過來罵是沒用的,應該要仔細檢查系統有哪些可改進之處;地方上有黑金政治,是因為政府層級太複雜、透明度不夠高,讓「制度產生了黑金」;人才外流,關鍵往往是生活品質不夠好,發展空間受限,需要改善整體制度。

老先生提醒,碰到問題應該「找答案,不要找責任」,這樣「對彼此、對大家都好」,能真正解決問題。

房子裡、社會上,有1、2隻老鼠存在是自然的,但如果有很多隻,那肯定是環境和制度條件容許、甚至引誘老鼠的生長。

另一本徹底影響許文龍、改變許文龍的書是《莊子》。老先生說,《莊子》主張「相對性」,如果我們能以不同立場、不同角度來看世間事,就會很有彈性。

《莊子》還告訴我們,「自然」是長久形成的平衡;所謂「無為」,就是「自然有一個事情的順序,若能順應這個自然運作的原理,妳就不需要再多做什麼」。個體有生死、萬物有消長、事業有起落,都是這個道理。

「為什麼奇美一個人可以做那麼多事?」「因為他們不用寫報告,可以一直做事。」

莊子「無為而治」的理想,說來容易,難在落實。但許文龍在1980年就「宣布取消總管理部」,所有事業部直接向總經理負責,「公司從頭到尾都沒有管理部門」。他認為,「管理都會造成對立」,人是平等的,不需要上下管理的關係。

他也相當自豪地表示,奇美可說是「無文字的社會」,這並不是說奇美沒有電腦、沒有規矩(它們早在1988年就取消業務編制,轉而在報紙公開報價、送傳真機給每位客戶,請她們直接下單),而是說內部沒有不必要的計畫書或報告書。「為什麼奇美一個人可以做那麼多事?」「因為他們不用寫報告,可以一直做事。」

許文龍說自己不看書面報告、不喜歡聽理由,「直接問賺多少卡實在,剩下的都是浪費時間」。

這樣的「無為」要配合「授權」,並且「目標管理要徹底,不要用手段管理」,例如他對奇美總經理的要求很明確:照顧員工(待遇要是臺南縣市最優)、賺錢、客戶滿意;「其他事務性的問題,他們要自己解決,不需要問我」。

「消滅管理」對許文龍來說是很「實際」的事情。他解釋說:

管理,也是要成本的。……如果10個人裡面有兩個是管理者,剩下8個被管理的人也要用20%時間填報表、應付上級,實際上就會只有6個人是在做真正有用的工作。

奇美的「採購和業務連在一起,工廠和總部也是連在一起……一群人每天都在那裡協調,就形成一個默契很好、很有效率的團隊」。

這跟Elon Musk很像,Musk也強調「設計、工程和製造團隊必須集合在一起」,因為這樣生產線上的人才能立刻質問設計者或工程師:「妳們是在搞什麼?」

許文龍還有個想法也和Musk很像,Musk「從不在銷售或行銷上多下功夫」,因為他相信,只要做出好產品,銷售自然會跟上。許文龍說話則更直接:「產品如果得拜託客戶買,就已經是失敗了」。→延伸閱讀:《馬斯克傳》火星人想回家:讀《馬斯克傳》

對許文龍來說,事業只是他360度人生的「90度」。這位年營收超過千億的商業帝國大老闆相信,一週花在事業上的時間不應該超過5小時,不然就「浪費太多時間了」--不禁讓人懷疑自己是不是在窮忙,也令人佩服他對莊子「無為」這個理想的落實。

總歸來說,領導者有兩個重要任務:創造好做事的環境(自然有「好老鼠」)、利益分配要公平(大家都釣到魚的快樂),然後就有「事業只占人生的四分之一」、「大多數早晨,都在海裡,如果天氣不好,就在溪裡」的許文龍了。

許文龍其實是個喜歡獨處的「阿宅」,忙著在家拉琴、畫畫、讀書,週末要開家庭音樂會,週間則出外釣魚。

《零與無限大》的「永恆的藝術」部分談了很多許文龍先生收藏提琴的故事;關注小提琴音樂的人或許也知道,奇美基金會的名琴收藏甚為豐碩,獲得柴可夫斯基國際小提琴大賽銀獎的臺灣小提琴家曾宇謙就曾多次向基金會借琴,亦曾因為這個機緣和老先生合奏一曲

曾到奇美博物館一遊,對交響樂的入門展廳印象深刻。它們用整個展廳詳細介紹交響樂團的編制、邀請音樂家分別介紹樂器,讓不懂音樂門道的參觀者也能對交響樂「略懂略懂」,甚至有機會逐一辨認各種樂器在不同位置所發出的聲音,並在定時展演時體會音樂交融的巧妙……這些都是老先生希望邀請大家一起欣賞音樂、一起開「同樂會」的心情,具體展現在博物館的構思中。

讀《零與無限大》,字裡行間時常發現「……就會覺得很快樂」、「……就會過得非常輕鬆」這樣的句型,而這些「⋯⋯」大概是「以感恩的心情過日子」、「肯定所有事物的價值」、「接受人生無常」。

就像亦在日前離開我們的查理蒙格(Charlie Munger)所提醒的,應對人生挑戰的法門是:要有幽默感、不要期望太高、讓自己置身於親朋好友的愛。世間的道理都是相通的。我們不難想見,這兩位老先生,都盡力活出了輕鬆、快樂、幸福的一生。

許文龍說,人努力一生、打拚事業就是為了追求幸福,這非常明確;而關鍵問題是「妳的幸福,要如何定義?」

老先生用生命實踐,給了我們一個參考答案:他自小喜歡逛博物館、組樂團、卻是個萬年病號;因此在事業成功後,有能力設立奇美博物館,擁有世界上最豐富的小提琴收藏,接手並整頓奇美醫院,使它從破產邊緣搖身一變成為頂級醫學中心。

這些確實都需要錢(而且是很多錢),而許文龍老先生灑脫地說:「錢要用了才是錢,要幸福就得花錢」。求仁得仁,可能也算是金錢與幸福的好循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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禪是哲學,也是呼吸坐臥之間的生活方式,身心靈最放鬆的安身立命之道。《三不五時來點禪》這個專題,希望透過介紹並反思不同作者和讀物對禪的理解,綴以禪坐內觀的實際體驗心得,與大家分享一些觀察和體悟,並期待更多迴響與探索。一期一會、侘寂美學、正念冥想……禪的無與空蘊含著無限可能,讓我們一同來品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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