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再說美國是老人的墳墓了
這棟小木屋是在大峽谷谷底， 穿藍衣服的是一位83歲老太太。翻多年前舊照片找到這畫面。
小木屋要13個月前預定，除非騎很難訂的驢子，要來就得自己背著行囊走下來。那年我們抽中籤拿到許可證到谷底露營一夜，途中碰到一對老夫婦跟他們交談了一下。他們每年都要走到谷底一次，已經持續了25年。從上面走下來12公里，垂直落差1300百公尺。第二天走另一條路上去，16 公里。大峽谷殘忍在走上去，在岩壁上之字形來回往上爬永無止境。他們兩個都已經駝背，走路也有點不方便，旁邊跟著兩位志工幫忙背背包，陪著一步一步慢慢走。
不管再慢，他們每年都回來。
在太浩湖的 Tahoe Rim Trail 騎登山車，碰到一對白髮蒼蒼的老夫婦，75歲上下。那段路海拔近3千公尺，說可以騎登山車根本是騙人，每一塊石頭都跟桌面一樣大，山徑上上下下到處是亂石堆。他們很快超越我們消失在森林裡，老太太緊跟著一點不含糊。後來又碰到面，因為前面有黑熊，老夫婦打手勢叫我們不要通過不要出聲，等黑熊自然離去。看他們那樣玩登山車，萬一摔了怎麼辦？在我們傳統的定義裡，這個年紀也許只適合在公園散散步。
那次看到他們，我很放心地告訴自己，原來我還有很多年可以慢慢玩。 他可以，我也可以。
幾年前，在結冰的高山湖泊上遇到照片中這對退休的美國老夫婦。也是來自矽谷。他們在森林裡買了一個小木屋，沒有水，沒有電，當然也沒有手機訊號和 WiFi，晚上還要點蠟燭。夫婦倆穿著雪鞋走在結冰的湖上，一直消失在視野的另一頭。他們還告訴我一個小秘密，七月的時候上面的太平洋屋脊步道上會開滿一大片的黃色野花，叫我千萬不要錯過，初夏的時候一定要回來，但只有兩個禮拜的時間。
這種老法很令人羨慕。
下面是結冰的湖，上面是美國老人的背影。你敢上去告訴他，這種年紀了只能去公園逛逛？
去年矽谷四周山上破天荒下大雪，很多公路都封了。電視台上去採訪，拍到有人扛著雪橇往山上走。記者攔下來把鏡頭拉近才看清楚，那位我以為是位年輕人的，竟然是位白髮蒼蒼的老人，滿臉興奮簡直像個頑童。記者問幹嘛扛雪橇，他說這麼難得的機會，當然要滑下來。這樣的老人沒有人會認為他不夠莊重，像個小孩子。在台灣可能被人竊竊私語，都這把年紀了，還出來丟人現眼⋯⋯
去年夏天去湖邊租小木屋渡假，看到隔壁住家一對老夫婦，每天清晨都到湖裡划獨木舟， 一人一條。早上起來睡眼惺忪端著咖啡在陽台上，就欣賞他們划獨木舟的畫面。我們在那邊住了五天，我靜靜地觀察老人的生活方式。他們應該是有錢人才住得起湖邊。 湖邊這樣一棟房子最少美金八百萬，但富不富有並不在房子，而在生活方式。
這就是我那五天的豪宅鄰居。中午他們就會在3樓的陽台吃簡餐。湖邊那個碼頭是他家的，獨木舟就停在下面。黃昏的時候也會看到他們端著酒杯，在碼頭的陽台上烤肉。 他們家門口停著一輛中古的豐田汽車。在台灣如果有一棟價值台幣2.5億的豪宅，出門應該是有司機的黑頭車。
每天早上八點鐘，我都會在我的陽台上端著咖啡欣賞這一對老人划獨木舟的美景 - 湖邊的清晨特別安靜，唯一打破那份寧靜的就是兩個老人的划槳聲。每次我都覺得那個聲音 好美、好年輕。
以前聽人說美國是老人的墳墓，現在想想那是用我們的角度來看這件事。如果把兒孫繞膝當作是唯一的天堂，那美國的確是墳墓。但美國老人才不想養了一輩子孩子，再去帶孫子，他們也要空間、要隱私、要獨立、要自由、要自己的生活方式⋯⋯ 才不想為兒子孫子改變。滿堂的子孫只要聖誕節、感恩節回來聚聚就好，其他時間他要做自己。
不要跟美國的老人說，這把年紀了，在公園走走就好了。我在美國人家後院看到70的老人在游泳池邊騎著馬戲團裡的小腳踏車，像猴子一樣繞著游泳池。玩了10幾分鐘⋯⋯ 不是玩給別人看，而是他真的自得其樂。
美國很多老人不把自己當老人，也不把晚年當晚年。所以別再說美國是老人的墳墓了， 他們過得比你還充實。
如果老了怕寂寞，如果老了不知怎麼辦，那是因為你從來沒有學會怎樣過日子，也從來沒有學會怎樣做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