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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大學畢業那年的秋天,我走進了草屯療養院精神科門診診間,那個時候,我還不知道要在治療解離症上面,走上十多年的心理治療。
#解離 並不是一種罕見的狀態,開過長途車的人或許都有這種經驗,在開很多次又很順的路上,突然就開啟了自動導航模式,然後下一次注意到時,已經是下一段路口或著到達目的地了。
或是發生重大事件時,例如車禍、親人離世,有一段時間不知道自己在哪、也不記得自己做了什麼。
在重大壓力下,感覺自己用旁觀者觀看自己身體進行活動,或著突然不能感覺到自己的肢體。
這些都是解離可能出現的型態。解離可以視為一種心理/大腦的防衛機制,當下的痛苦太過劇烈時,這個機制會讓這些痛苦變得模糊,讓人能夠撐下去。
但如果一個人,尤其是幼兒──長期處於遠超出能夠承受的壓力與反覆創傷下,又無法逃跑或反擊,就有可能會變成解離症,現在稱為Dissociative identity disorder 解離性身分疾患,在過去則被稱為多重人格。
早期童年創傷(通常始於5至6歲以前)是發展為DID的主要風險因素。在不同地理區域中,有90%的DID患者報告曾經歷多種形式的兒童虐待,例如性侵、暴力、忽視或嚴重的欺凌。
-維基百科
02.他們是誰
我被問過最奇妙的問題,就是問:「他們會不會談戀愛」。這個問題的背後,其實是問他們是人、還是人格?
對我來說,他們是人;但對我的醫師來說,他們是人格,他看到的外顯上,我們都是同一個人。
在醫學上,人格可以比喻成被撕碎的A4紙,當他們合起來的時候,才算是完整的「我」。這也是為什麼多重人格障礙,會被修改為更精確的解離性人格障礙。
在我自己的治療過程中,他們是人或著人格,曾經一度成為卡關的議題。或許用撕碎的A4紙也不能精準描述,當一個人格解離出來之後,依據他的經歷,都有可能再度改變他的狀態;我們一開始進行治療時,一度以為只要像拼圖一樣拼回去就可以,但卻發現做不到,他們在時間流逝中各自產生了變化,硬是拚在一起,就像多了奇怪的肢體一般。
那個時候我和醫師討論了這個問題,並且問他:如果我本來的某些人,他一開始就沒有感覺,那麼治療中讓他恢復感覺,這樣真的是復原嗎?
雖然在後來,當一些人開始自願放棄身份,想要結束解離狀態時,我能夠感受到他們再度流動回來,變成了「我」,但在很多時候,解離還是很大的影響我對記憶和感受的感知模式。

03.他們為何而來
關於他們,有個很多人好奇的問題是:「能不能控制他們出現的時刻?」
如果真的能像影視劇裡面一樣,當需要某個人的時候就召喚出來,那豈不是很酷炫?
很遺憾的是,大多時候並非如此。
解離是一種心理防衛機制,因此每個人的出現,都有其目的性,大多是為了保護那個無法自保的原始人格─在我會稱呼他為「小孩」。
因此他們通常具有很強的功能傾向:有些人負責承受傷害、有些人負責判斷危險程度、有些人則負責「飾演」正常的日常、也有人負責記憶和協調,或著保留情感。
但這些人格不一定都是那麼明確的分工,而是依據患者的經歷有所差異;這也是為什麼DID的切換,大部分時候不像影視劇上那麼戲劇性、也無法精準控制。更多時候他們是受到外在環境、壓力、情緒而被觸發。
例如我曾經的一個觸發點是風鈴聲:在我幼年創傷經驗中,曾經被抓著去撞裝有風鈴的門,在日後很多年裡面,一旦出現類似風鈴的聲音,我就會很快速地被切換,即使在那個時候的「我」並不具備有這個記憶,解離也一樣會發生。
解離不是一個「選擇」,而是不得不的選擇。
04.我們能去哪裡
小學三年級時,她第一次意識他人的存在,課本上存在著其他人留下的字跡、應該沒有寫的功課做完了、還有總是反覆消失,自己回到上一次位置的文具。
於是我們開始小心翼翼的,盡可能不要讓她察覺到更多,然而在一次切換時遭到她的抗拒,她不想被附身。那時候她覺得我們是外來的鬼魅,要搶她的身體。
或許我們確實是她的鬼魅,誕生於她的陰影之中。
解離系統根源於創傷,它能讓人活下去,但創傷帶來的創傷重現、記憶凍結、解離引起的記憶斷層、內部人格之間的衝突等,最終都使整個系統變得越來越難負荷。
我觀察、意識到解離無法解決根源問題,在高中時訂下了尋求醫療協助的目標;大學期間因學校之便,修了部分學分和旁聽課程,試圖更了解能夠怎麼做。但打工、實習與上課,和嚴重的失眠,都使系統搖搖欲墜。
我和其他人做了三十之約,只要他們願意與我一起合作,從大學畢業後脫離原生家庭,開始進行治療,那麼到三十歲那年,如果治療最終無法讓我們尋找到新的生存之道,那麼系統對於自毀衝動的約束就可以釋放。
於是在2011年,我帶著所有人,踏進了精神科門診,我想讓所有人都能看到黎明,不用總是待在黑暗之中。
-Inash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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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原本打算將解離這個系列增加到六篇,而不是維持四篇,但後來還是決定維持最初的架構,將涉及治療過程的部份另外抽出來寫。
寫解離症這個部分,一方面順暢,文字會自然浮現,另一方面,不可避免的會回顧到創傷部分。
那些被凝固的記憶還是威力挺大的。
第四篇就變成了意外,總之Inashan挺快樂的跑出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