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庸豆知識24：上次劈了，這次呢？
作者：老衲
上回說到《雪山飛狐》中，胡斐最後那一刀劈、還是不劈，在三修版的《飛狐外傳》中給出了新的線索。
很多人說金庸對自己的小說越改越差，連載版天下第一，修訂版略次，三修版實在是荒腔走板，如此越改越差，還不如不改。
比如，著名的金學專家衛斯理先生，就常在訪談中露出此意，後來金庸一次在席間對衛斯理流露不滿之意，埋怨道：「都是你到處說我改得不好，害我三修版的書都賣不出去！」惹得衛斯理大驚，連忙在當時香港的蘋果日報上日日連載他閱讀三修版的心得，幫老友金庸大力鼓吹三修版的好處。
老衲雖是鍾愛最初連載版，不過還是得說句公道話，金庸每次改版，都有其令人拍案叫絕的流星閃光處，比如《天龍八部》中的王玉燕改名為王語嫣，改得妙極，也避免了王玉燕對於「張玉鳳」的影射之意。
又比如在《鹿鼎記》中，康熙與韋小寶密謀擒殺鰲拜，康熙原來只是從靴筒中摸出兩把匕首（皇帝的靴筒中居然有兩把匕首，也是奇事），拿一把交給韋小寶，另一把又插回自己的靴筒之中，韋小寶答允道：「你放心好啦！」
而這段細節，在金庸重寫修訂版時，改成了：「康熙拉開抽屜，取出兩把黃金為柄的匕首，一把交給韋小寶，一把插入自己靴筒，韋小寶將匕首放入靴筒，只覺血脈噴張，全身皆熱，呼呼喘氣，說道：好傢伙，咱們幹他的。」
這句「好傢伙，咱們幹他的。」堪稱韋小寶的十大名言之一，可與那句「罷寫道德經」——「老子不幹了！」相提並論，算是金庸在修訂版的亮眼之處。
《飛狐外傳》的三修版，自然也有許多亮眼處，其中最亮眼的一處改動，便是將擊殺鳳天南的兇手，換了一個人。
在最初的連載版，與後來的修訂版中，擊殺鳳天南的都是湯沛，連載版、與修訂版中對於鳳天南之死，是這麼描述的：
（最初的連載版中，鳳天南名為鳳人英，為敘述統一，均用鳳天南稱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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湯沛聽鳳天南竟反咬一口，料到他越說越是不堪，暴怒之下，雙足一登，四枚銀針激射而出，一齊射進他的小腹要穴，鳳天南大叫一聲，抱住肚腹，彎下腰來，咕咚一聲，摔倒在地。圓性（即袁紫衣）急忙扶住，叫道：「爹、爹......你......」鳳天南未及答話，已雙眼一翻，氣絕身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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估計在這個時候，金庸對於《飛狐外傳》最大的壞人鳳天南，還是念在他是袁紫衣的親生父親，所以雖然作惡，但不忍讓胡斐親手手刃這位廣東南霸天。
不過到了《飛狐外傳》的三修版，金庸做出一個驚人的更動，三修版是這樣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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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天南見眾衛士與胡斐都專注於擒拿湯沛，圓性又身中銀針，此時不走，更待何時？一轉身便欲溜出，卻見一人縱身而上，張開一隻鋼杓，攔在面前，正是柯子容。（給柯加戲了）只聽他大聲喝道：「鳳天南，湯沛暗發銀針傷我，算是你贏了我嗎？」鳳天南更不打話，將雙手所持的兩根斷棍同時擲出，一擊中柯子容面門，一擊中他手中鋼杓。這兩根斷棍是他鍍金鋼棍的一截，適才為胡斐以寶刀斬斷，雖只尺許來長，但棍身厚實，沈重異常（閑筆，如此急迫之際，居然還解釋棍子！），他用力擲出，勢道凌厲，柯子容舉箭杓一擋，噹的一聲，杓柄早斷，忙低頭急躍，閃避另一斷棍，鳳天南奪路急奔，推開幾名阻在身前的武師與衛士（這裏還有心情分寫兩種人擋在面前），發足，向側門奔去。
眼見再奔得幾步，鳳天南便可逃出福府，圓性（即袁紫衣）遙遙望見，急叫：「胡大哥......這惡人要逃了，快殺了他！」胡斐見湯沛逃走，正自沮喪（細寫胡斐此時心情），聽得圓性叫喚，見鳳天南已奔近側門，自己背上有傷，如發足急趕，未必追得上他，緊急中不及多思（這句重要，胡斐之舉是沒有思考過後的動作），吸一口氣，右臂運力，將天龍寶刀出力擲出，呼呼風響，一道白光星馳電掣般向鳳天南後心飛去。
鳳天南只顧逃生，聽得腦後風聲勁急，忙向前竄出，嗤的一聲，天龍刀正中其背，刀刃鋒銳無倫，將他一條右臂連著半片胸背一齊削了下來。
眾人驚呼中，只見鳳天南俯身在地，不住顫抖，背心鮮血狂湧，連肺葉也翻了出來，眼見是不活了。
胡斐這些日子來一直想的就是要手刃鳳天南，為佛山鎮上鍾阿四一家報仇，此刻見到他終於遭到報應，死得慘不堪言，心中驀地感到一陣淒涼，心道：『鍾阿四全家早就都給這惡霸殺了，我此刻雖殺了這大惡人，鍾小二他們也活不轉，我為鍾家報了大仇，他們也未必知道，我這般殺人，到底該是不該？』
就在胡斐思前想後之際，只聽得背後圓性的聲音說道：「胡大哥，多謝你為我娘報了大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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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段故事改寫得驚心動魄，而且給出一條新的關鍵性資訊：「胡斐殺了自己意中人的父親」，而圓性（即袁紫衣）的那句話：「胡大哥，多謝你為我娘報了大仇！」——語氣究竟如何？是歡欣鼓舞？還是略帶苦澀？甚至是語帶嘲諷之意？金庸並沒有描寫。
要知道，袁紫衣的母親，原來與鳳天南的關係，書中並沒有明說，只說鳳天南將袁紫衣母女逼的「走投無路」，最後只好投奔湯沛，而袁紫衣的母親，是在湯沛府上，被湯沛逼姦，羞慚之下才懸樑自盡。
也就是說：真正逼死袁紫衣母親的人，是湯沛，並不是鳳天南，固然袁紫衣在情急之下叫胡斐殺了鳳天南，可鳳天南畢竟是袁紫衣之親生父親，更可能是袁紫衣母親的母親的一生至愛，袁紫衣當時只幽幽地說一句「胡大哥多謝你為我娘報了大仇」，可是事後想起，那心中的百感交集，對胡斐，還會是原來的感受嗎？
三修版又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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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門之際，胡斐與圓性（即袁紫衣）不自禁都回過頭來，向屍橫就地，給人踐踏了一陣的奉天南看去，胡斐心想：『你一生作惡，今日終遭此報。』圓性的心情卻亂得多，她想：『你害得我可憐的媽媽好苦，可是你終究是我的親生爹爹。』
胡斐見那柄鋒利的天龍寶刀染滿鮮血，拋在鳳天南的屍身之旁，便想去俯身拾起，一瞥見圓性神色淒苦，便不忍過去拾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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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斐，也發現大事不妙，發現雖然是袁紫衣喊他殺了鳳天南的，可是事後紫衣的「神色淒苦」，而這「神色」到底有多「淒苦」？足以讓胡斐捨棄一把鋒利絕倫的天龍寶刀。
《飛狐外傳》是補寫胡斐在《雪山飛狐》出現以前的少年故事，在《雪山飛狐》中，苗若蘭曾交代胡斐，「這次讓我父親一回」，胡斐在那剎那彈指的瞬間，能不想起當年他劈死意中人袁紫衣的親生爹爹的事情嗎？
《雪山飛狐》中，胡斐從沒想起過程靈素，那很正常，因為胡斐對程靈素就是兄妹之情而已，不過胡斐為什麼沒想起過袁紫衣呢？是不是他深自痛悔，當年不該手快、不該「緊急中不及多思」，就用天龍寶刀將鳳天南劈成兩半，慘死於福府？
始終認為，金庸在三修版《飛狐外傳》中增加這段胡斐親手劈死鳳天南的橋段，就是要解釋在《雪山飛狐》中，胡斐為什麼沒有想起袁紫衣？與胡斐最後會不會對他意中人苗若蘭的父親，苗人鳳劈下那一刀的線索。
你認為呢？
贊同、或是不贊同？
要是你是胡斐，
你劈、還是不劈？
#欸忽然想到大家應該都已經下單下九流江湖繪卷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