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不覺得那是毒,但身體知道〉
——被忽略的檳榔成癮故事
他坐下來的時候,整個嘴紅紅的,咬著檳榔渣像嚼口香糖。
我問他:「過去兩周怎麼樣?」他說:「還好啦,就是工作有點累,也在想可能被撤銷,有點擔心……」
說著,他把嘴裡的檳榔渣吐在手心,放進口袋,又塞了一顆檳榔進嘴裡咬,吞下檳榔汁。
整個 50 分鐘的諮商,他陸續塞了 3 顆檳榔進嘴裡,樣子自然到彷彿那只是生活的一部分。
好像跟呼吸、喝水一樣。
但我看見的是——
一個人用咀嚼,把壓力往身體裡吞。
「檳榔不是毒,是工作需要。」——他們這麼說
在我工作的地方,吃檳榔的人大多不覺得自己在上癮。
他們說:
「吃這個才有精神。」
「做工不吃會軟掉。」
「大家都在吃,不吃才奇怪。」
世界衛生組織在 2004 年就把檳榔列為「全球第三大最常使用的精神活性物質」——僅次於尼古丁與酒精。
原因在於其中的「檳榔鹼 Arecoline」:
會刺激副交感神經、帶來清醒與愉悅感、增加多巴胺釋放,
逐漸在大腦裡建立「工作 = 檳榔」的迴路。
不是因為檳榔危險到像安非他命,
而是它太容易被忽略、太容易融入生活、太容易變得理所當然。
檳榔不是暴風雨,而是一種「小小的海潮」
檳榔的力量不像安非他命那樣衝擊感官,
也不像酒會奪走判斷力。
它只是在口中緩慢打開一道門:
一點清醒、
一點提神、
一點讓一天撐下去的力量。
慢慢地,
身體習慣那股刺激,
大腦開始期待那個「咬下去的瞬間」。
它不是叫人瘋狂的暴風雨,
而是一種小小的海潮——
一下一下,把人推向依賴。
身體最先知道。
但心裡不一定願意承認。
我看見的不是壞習慣,而是心裡的疲倦
有些人用菸、有人用酒、 有人刷短影音、 有人瘋狂購物,
而有人,用檳榔。
每一種成癮的背後,都有一些沒說出口的話:
檳榔只是其中一種因應方式,
讓生活裡難以承受的重量,有一個出口。
但身體知道,那不是自由
我曾問過吃檳榔的人:「如果一天不吃,你會怎樣?」
他不假思索地說:「不會怎樣啦。」
但一天買檳榔的錢可能超過五百元。
那一刻我明白——這不是習慣,是依賴的影子。
一種你以為你在掌控,
但它其實早已默默掌控你。
幸好,我們正在變得更懂照顧自己
近 20 年來,政府與民間持續宣導,
檳榔使用人口已從民國 95 年的 8.5%
下降至 110 年的 3.5%。
也許有一天,山林裡不會再種錯地方的檳榔樹,
也不會再看到有人不自覺地把疲倦吞進身體裡。
因為真正的提神不是刺激,
而是讓自己適當休息
最後想說的是——
戒癮不是把東西拿掉,
而是把自己找回來。
戒癮不是少了一樣什麼,
而是多了一種能靠自己生活的方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