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個極富深度和廣度的哲學問題旅程,從懷疑論的普遍挑戰,到觀念論的解方,再到現代物理學的驚人迴響。現將所有內容進行詳細綜合,分為三部分呈現。
第一部分:根基的崩塌——懷疑論對經驗知識的毀滅性挑戰
本部分旨在說明,我們關於外在世界的「常識」信念,在哲學懷疑論面前是如何從根基上被動搖的。1. 常識立場:感官是通往世界的窗戶
我們自然而然地認為,通過感官(視、聽、觸等)獲得的經驗,忠實地反映了外在世界的樣貌。這張桌子是硬的,那朵花是紅的——這些知識被認為是確定無疑的。
2. 懷疑論的三重攻擊:證明感官不可信
懷疑論者系統地論證,感官不僅可能出錯,甚至可能從未對過。
- 第一層:感官錯覺。感官會扭曲資訊(水中筷子看起來是彎的),證明其內容不必然與對象本身一致。
- 第二層:感官幻覺。感官能製造完全無對應物的經驗(幻肢痛、海市蜃樓),證明其內容不必然依賴於外在對象。
- 第三層(決定性一擊):系統性欺騙的可能。這是懷疑論的「核武器」假設:如果存在一個「邪惡精靈」或我們都是「缸中之腦」,那麼我們所有的感官經驗,從出生至今,都可能是一場精心編造的幻覺。我們根本無法區分「被欺騙的經驗」與「真實的經驗」。
3. 知識確定性的危機
懷疑論由此引發了根本危機:
- 舉證責任的轉移:懷疑論者只需提出「你如何證明你不是缸中之腦?」這一可能性。而宣稱自己擁有確定知識的人,則負有 「排除所有邏輯上可能的懷疑」 的幾乎不可能完成的舉證責任。
- 循環論證的陷阱:當我們試圖用感官A(如觸覺)去驗證感官B(如視覺)的可靠性時,我們已經預設了感官的可靠性,陷入邏輯循環。
- 結論:基於感官知覺的 「經驗知識」,其確定性從根源上被徹底動搖了。我們無法百分百地確信外在世界如我們所經驗的那般存在。
4. 暫時的避風港:笛卡爾的「我思故我在」
面對普遍懷疑的廢墟,笛卡爾試圖尋找一塊不可動搖的基石。他發現,即使懷疑一切(包括世界、身體、數學),但 「正在懷疑/思考的這個行為本身」 是無可懷疑的。因為要懷疑,必須先有一個正在執行懷疑的「主體」。由此,他確立了 「我思,故我在」。
- 意義:這在知識的荒漠中,首先確立了 「思考主體」(心靈、自我) 的絕對存在。這是從懷疑走向重建的關鍵第一步。
- 局限:笛卡爾以此為起點,試圖推導出上帝和物質世界的存在,但這一步的論證被許多人認為不如「我思」本身牢靠。懷疑論的陰雲依然籠罩著「外在世界」。
第二部分:重建「實在」——貝克萊觀念論的激進方案
如果無法確證獨立於心靈的物質世界,那麼「世界」是什麼?貝克萊提供了一個徹底而連貫的解答:取消物質實體,將「存在」完全收歸於心靈。
1. 對洛克「物質實體」概念的致命一擊
- 洛克的區分:物體具有初性(如形狀、體積,被認為是客觀存在於物體中的)和次性(如顏色、味道,被認為是依賴於感知者的主觀感受)。
- 貝克萊的批判:這區分是自相矛盾的。我們所有關於物體的知識,包括形狀、大小,都必須通過感官知覺(即「觀念」)獲得。既然都是被感知到的觀念,就沒有理由說某些觀念(初性)對應於外在實體,而另一些(次性)不對應。因此,一切性質在本質上都是「次性」的,即都依賴於心靈。
2. 核心命題:「存在即被感知」
由此,貝克萊得出其著名論斷:一個事物的 「存在」,其意義就在於它被某個心靈所感知。不被任何心靈感知的「物質實體」是無意義的詞彙。
- 世界只是一系列觀念的集合:我們所說的「蘋果」,無非是圓形、紅色、香甜、堅硬等觀念按照一定規律同時出現的集合。
3. 對常識質疑的巧妙回應
- 問題一:沒人感知時,物體(如房間裡的椅子)豈非就不存在了?
- 回應:當無人感知時,萬物持續存在於上帝的普遍感知之中。上帝是永恆的、無限的心靈,確保了世界的連續性和穩定性。
- 問題二:如何區分真實經驗與幻覺/夢境?
- 回應:依賴經驗的融貫性與規律性。真實世界的觀念(如走過一片田野)是連貫、有系統、可預測的;而夢境或幻覺中的觀念則是零碎、混亂、違反常規的。
- 問題三:科學定律(如因果律、質量守恆)難道不預設了一個客觀物質世界嗎?
- 回應:科學定律描述的不是物質實體間的關係,而是觀念與觀念之間恆常的、有規律的連結順序。這是上帝植入我們心靈中的穩定秩序。
4. 哲學意義
貝克萊的觀念論,是對「知識源於經驗」這一原則最徹底的貫徹。它取消了那個我們永遠無法真正認知的、神秘的「物自體」,將哲學的焦點完全拉回到「被給予的經驗」本身。它與笛卡爾的關鍵區別在於:笛卡爾承認物質世界的存在(儘管可疑),而貝克萊則將其徹底取消,世界完全由「心靈」和「觀念」構成。
第三部分:現代迴響與綜合反思——從哲學到物理學的對話
1. 驚人的平行:量子力學的哥本哈根詮釋
20世紀的物理學,在微觀領域為貝克萊式的觀點提供了結構性類比。
- 核心類比點:觀察者的核心地位
- 哥本哈根詮釋:在未被測量前,微觀粒子(如電子)沒有確定的屬性(如位置或動量),它處於所有可能性的疊加態。是測量行為本身迫使這種不確定的狀態「坍縮」為一個確定的結果。沒有觀察,就沒有確定的事實。
- 貝克萊哲學:沒有心靈的感知,就沒有所謂的「存在」。物的屬性在於被感知。
- 這並非說貝克萊「預言」了量子力學,而是說,當我們試圖理解世界的最基礎層面時,無論是哲學的思辨還是科學的實證,都共同指向一個結論:經典的、樸素的「獨立客觀實在觀」面臨根本困難。「實在」的呈現,似乎無法與「觀察/認知」的活動完全分離。
2. 綜合反思:我們能夠認知外在世界嗎?
回顧整個思想歷程,我們可以得出一個層次化的回答:
- 絕對的、笛卡爾式的確定性是不可能的。懷疑論成功地證明了,我們無法以邏輯的必然性,百分百地排除「缸中之腦」這類可能性,從而證明一個完全獨立於我們認知結構的外在世界。
- 貝克萊提供了一個邏輯自洽的替代圖景。如果我們將「世界」定義為經驗世界的總和,即穩定、融貫、主體間可驗證的觀念集合及其規律,那麼我們完全可以認知這個「世界」。在這個意義上,科學就是對這個觀念世界之規律最成功的探索。
- 實踐與生活的基石是「經驗的實在」。無論其終極本體是什麼(是物質實體還是上帝心中的觀念),我們所生活的、能有效互動和預測的,就是那個具有融貫性、規律性和主體間可檢驗性的經驗世界。懷疑論和觀念論的價值,在於提醒我們這幅「世界圖像」的建構性與局限性,而非指導我們日常行動。
最終結論:我們或許永遠無法在終極形而上學的意義上,「證明」一個獨立於任何心靈的物質世界。但我們可以在經驗的、實用的意義上,通過我們共享的、有規律的感知與理性,認識、描述並成功地與我們所處的「現象世界」互動。這份認知,雖非絕對,卻足以構成我們知識、科學與生活的堅實基礎。哲學的懷疑如同遠處的地平線,提醒我們認知的邊界,但並不妨礙我們在腳下這片經驗的土地上耕耘與建設。

哲學對談錄:我們真的能認識「外在世界」嗎?
地點:大學哲學系研討室
主持人:李教授(溫和理性,善於引導)
參與者:
- 笛卡爾(嚴謹理性派,追求絕對確定性)
- 貝克萊(激進觀念論者,語調從容但立場堅定)
- 洛克(經驗主義者,力求常識與理論平衡)
- 懷疑論同學(總是舉手提出尖銳問題)
- 普通人小陳(物理系學生,帶著日常直覺參與)
第一幕:常識的崩塌
李教授:今天我們討論一個古老但迫切的問題:我們能否認識外在世界?小陳,你作為普通人,直覺上怎麼想?
小陳:(毫不猶豫)當然能啊!我摸得到這張桌子,看得到各位,還能做實驗驗證物理定律。科學不就是這麼建立起來的嗎?
洛克:我同意小陳的常識。我們通過感官獲得「觀念」,這些觀念源於外在物體。雖然感官有時出錯,但通過重複觀察和理性比較,我們可以建立可靠的知識。我還區分了物體的「初性」——像形狀、硬度這些真正屬於物體本身的性質,和「次性」——像顏色、味道這些依賴我們感知的性質。
懷疑論同學:(舉手)等等,洛克學長,您這區分恐怕站不住腳。您怎麼知道「形狀」這個觀念就一定是物體本身的樣子?遠看圓塔近看方,水中筷子看起來是彎的——您所謂的「初性」不也一樣會欺騙我們嗎?
貝克萊:(微笑點頭)說得妙。其實根本不需要區分初性和次性。我們所有知識都來自感官經驗,也就是「觀念」。我們從來沒有、也永遠不可能越過觀念,直接接觸到所謂「物體本身」。因此,討論「觀念是否對應物體」是沒有意義的——我們只有觀念。
小陳:(困惑)等等,您的意思是,這張桌子只是我們腦中的觀念?那我不看它的時候,它就不存在了?
貝克萊:可以這麼說。更準確地說,當沒有有限心靈(如人類)感知它時,它存在於無限心靈——也就是上帝的感知中。上帝確保世界的連續性。
懷疑論同學:(再次舉手)我欣賞貝克萊學長的徹底,但這引入了更大的問題:第一,您如何證明上帝存在?第二,您說真實經驗比夢境更「融貫」,但我就做過邏輯極其嚴密的夢,醒來才發現是夢。您怎麼證明現在不是一場特別融貫的夢?
第二幕:確定性的追尋
笛卡爾:(語氣沉穩)各位,我理解你們的困惑。我也曾用「普遍懷疑法」審視一切:感官可能騙我,夢境難以分辨,甚至可能有一個「邪惡精靈」在系統性地欺騙我。
小陳:(震驚)那不就什麼都不能信了?
笛卡爾:正是。但在懷疑一切時,我發現有一件事無法懷疑:那就是「正在懷疑的這個我」必須存在。「我思,故我在」。這是我找到的第一塊確定無疑的基石。
洛克:笛卡爾,我欣賞您的方法,但從「思考的我存在」跳到「外在世界存在」,這一步似乎跨度太大。您後來試圖通過證明上帝的存在來保證世界的真實性,但這個論證本身依賴於我們對「完美」等觀念的理解,而這些觀念在普遍懷疑階段本應被懸置。
貝克萊:其實,我贊同笛卡爾學長的第一步。「思考主體」的存在是確定的。但我不認為需要他那第二步。為什麼非要從「我思」推導出一個獨立於心靈的物質世界呢?這完全是多餘的假設。世界就是由心靈和觀念構成的,這就足夠解釋一切經驗了。
小陳:(試圖理解)所以兩位都同意「我在思考」是確定的,但對「桌子是否存在」意見不同?這太令人困惑了。我作為物理系學生,更關心:如果按照貝克萊先生的說法,物理定律描述的是什麼?是上帝心靈中的規則嗎?
第三幕:科學與實在的碰撞
李教授:小陳提了一個關鍵問題。讓我們引入現代視角:量子力學的哥本哈根詮釋認為,在微觀層面,粒子在被觀測前沒有確定的狀態。是測量行為使其「坍縮」到某個狀態。這是否與今天討論有關?
貝克萊:(眼睛一亮)這很有趣。這似乎印證了我的核心觀點:被感知(被觀測)與存在(狀態確定)有內在聯繫。物理學家也發現,談論一個完全獨立於觀測的「客觀狀態」是有問題的。
洛克:但這完全不同!量子力學是建立在大量實驗數據上的科學理論,它的「觀測」指的是物理儀器的相互作用,而不是心靈的感知。
懷疑論同學:真的那麼不同嗎?儀器讀數最終還是要被人感知。如果我們都是缸中之腦,那麼所謂的「儀器讀數」也不過是輸入我們大腦的信號而已。量子力學的詭異性,恰恰說明了我們對「實在」的理解多麼依賴於我們的認知框架。
小陳:(陷入沉思)所以……作為科學家,我其實從來沒有直接接觸過「外在世界本身」?我只是在處理一組極其複雜、連貫、可預測的……感官經驗(或者說「觀念」)?而科學,就是找出這些經驗之間的數學關係?
笛卡爾:正是如此。科學的確定性,僅限於觀念之間的邏輯和數學關係。我早就說過,數學是清晰明確的。但從數學到外在世界的本體論斷言,需要謹慎的哲學論證。
貝克萊:小陳,你不必沮喪。取消「物質實體」並不會讓科學失效。相反,它讓科學的任務更清晰:科學不是去揭示一個不可知的「物自體」的奧秘,而是去發現上帝賦予我們經驗世界中的那些美妙、有序的規律。 牛頓定律描述的不是物質的運動,而是觀念之間恆常的連接順序。
第四幕:日常生活的回歸
李教授:時間差不多了。讓我們回到最初的問題:我們能否認識外在世界?請每人用一句話總結。
懷疑論同學:我們無法絕對確定地認識一個獨立於我們認知的外在世界,因為我們無法排除系統性欺騙的可能性。
笛卡爾:我們可以絕對確定地認識「思考的自我」存在,並在此基礎上,通過理性與上帝的概念,有理由相信一個外在世界的存在。
洛克:我們可以基於感官經驗和理性反思,獲得關於外在世界的高度可靠、雖非絕對確定的知識,並用於指導生活和科學。
貝克萊:我們可以完美地認識「世界」,因為世界就是被感知的經驗總和。問題不在於能否認識,而在於重新理解「世界」和「存在」的意義。
小陳:(經過長時間思考)我想我明白了。作為一個普通人兼未來的科學家,我可能永遠無法在哲學上百分百證明這張桌子在我離開房間後依然「客觀存在」。但在經驗的層面上,這個世界極其穩定、連貫、可預測,並且能被其他人共同驗證。我可以相信這張桌子會一直在那裡,因為這是所有經驗告訴我的最合理、最有效的信念。而科學,就是我與他人合作,找出這個經驗世界運行規律的偉大事業。
李教授:很好的總結。今天我們看到了從徹底懷疑到激進觀念論的整個光譜。或許最終的智慧在於:在思辨時保持哲學的謙遜,承認認知的界限;在行動時保持常識的勇氣,擁抱經驗的饋贈。 這之間的張力,正是哲學思考的價值所在。
貝克萊:(對小陳微笑)記住,即使按照我的觀點,你明天要做的物理實驗依然至關重要。因為你正在探索上帝心靈中的數學秩序——還有比這更神聖的科學事業嗎?
(全場笑聲中,對話結束)
(台大哲學課王榮麟哲學概論學習筆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