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乖」,正在毀掉你的人生嗎?一個台灣上班族的覺醒:我們被教導服從,卻忘了如何生活
上週三,晚上十一點四十七分。
我站在空無一人的捷運月台,盯著對面軌道牆上「誠品信義即將熄燈」的廣告,那幾個大字在深夜裡顯得特別刺眼。身後,信義區的辦公大樓依然燈火通明,像一座座巨大的不夜城,囚禁著無數個還沒下班的靈魂。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大學同學雅玲傳來的訊息:「還在公司?」我回傳一張辦公室空景的照片,只剩下我的電腦螢幕還亮著。
她秒回:「辛苦了。欸,我問妳,妳快樂嗎?」
我看著那五個字,愣住了。
快樂?多麼奢侈,又多麼遙遠的詞。我滑開手機,點開薪資轉帳的 app,看著那個不好不壞的數字;再點開租屋網站,看著內湖那間小套房的租金又漲了八百塊。快樂是什麼?是戶頭裡的數字能支付下個月的房租和學貸?還是信用卡帳單來的時候,不用擔心繳不出來?
雅玲是我們這群朋友裡,第一個「叛逃」的人。三年前,她毅然決然辭掉外商公司的高薪工作,跑去台東開了一間小小的咖啡店。當時,我們所有人都覺得她瘋了。她的父母更是氣得半年不跟她說話,罵她「放著好好的路不走,偏要去吃苦」。
那條「好好的路」,我們再熟悉不過。
從小,我們就被設定好一條人生軌跡:好好讀書,考上好高中,再擠進好大學,畢業後找一份「穩定」的大公司工作。最好是公務員、老師,再不然就是台積電、聯發科。我們的耳邊總是充滿著這樣的聲音:「乖,聽話,爸媽不會害你」、「現在辛苦一點,以後就輕鬆了」。
我們都很乖。我們熬夜苦讀,考過了無數次模擬考;我們學會看人臉色,在辦公室裡當個安靜、不多話的「好員工」;我們把所有的叛逆與渴望,都小心翼翼地藏在心底,用一張張漂亮的履歷和穩定的薪資單,去交換父母臉上的驕傲和社會的認同。
我們花了三十年,努力成為一個「聽話的好孩子」。
然後呢?
我們成了雅玲口中那個「不敢離職、不敢犯錯,更不敢問自己快不快樂」的迷惘大人。

🟢 父母口中的「穩定」,是我們這一代最大的生涯陷阱
我的朋友,在信義區某間金融公司當襄理的阿哲,是「乖孩子」的典範。
他的人生,幾乎是台灣父母最夢幻的劇本。建中、台大財金系畢業,第一份工作就進了人人稱羨的外商銀行。他循規蹈矩,任勞任怨,三十五歲不到就掛上襄理的頭銜,年薪逼近兩百萬。他開著進口車,在爸媽的資助下,在新北買了一間權狀三十坪的房子。
在親戚聚會上,他永遠是那個「別人家的孩子」。
但只有我們這些老朋友知道,阿哲有多痛苦。他每天工作超過十二個小時,壓力大到長期失眠,得靠藥物才能入睡。他根本不喜歡金融,大學時他的夢想是當一名生態攝影師。他的相機和鏡頭,靜靜地躺在防潮箱裡,上一次拿出來,是三年前去日本旅遊的時候。
有一次我們喝酒,他紅著眼眶對我說:「我好像在過一種『樣品屋』的人生。外面看起來光鮮亮麗,什麼都有了。但裡面是空的,沒有一樣東西是我真正想要的。我每天早上醒來,想到要去上班,就覺得一陣噁心。」
我問他:「那你為什麼不離開?」
他苦笑著,灌了一大口啤酒:「我怎麼離開?房貸一個月八萬,我爸媽覺得我很有成就,我老婆剛懷孕……我走了,這些怎麼辦?我這個年紀,還能去做什麼?」
阿哲的困境,是我們這一代許多人的縮影。我們被「穩定」這個概念綁架了。
我們的父母輩,成長於台灣經濟起飛的年代。當時,只要努力工作,進一間大公司,就能安穩地做到退休,買房、養家、立業。對他們來說,「穩定」等於「幸福」。這份價值觀,深深地烙印在他們的潛意識裡,也成了他們教育我們的最高指導原則。
但他們沒看到的是,世界變了。
我們面對的,是一個截然不同的台灣:
- 失速的房價 vs. 停滯的薪資:根據內政部統計,台北市的房價所得比已經超過 15 倍,這意味著一個普通上班族要不吃不喝 15 年才買得起房子。但在我們父母的年代,這個數字可能不到 5。他們認知的「努力就能買房」,對我們來說像天方夜譚。
- 長工時的文化 vs. 身心健康的耗損:台灣的年總工時,長年在全球名列前茅。我們用燃燒生命換來的薪水,很大一部分又花在看醫生、心理諮商和按摩上。這種「拿命換錢,再拿錢換命」的循環,值得嗎?
- 全球化的競爭 vs. 單一技能的風險:過去,一份專業可以安穩做到退休。現在,AI 的崛起、產業快速變遷,任何一個「穩定」的職位,都可能在五年內被取代。單押一份工作的「穩定」,反而是最大的風險。
- 資訊爆炸 vs. 自我認同的焦慮:我們打開社群軟體,看到的是朋友出國旅遊、同事升官加薪、網紅財富自由。無時無刻的比較,讓我們對自己「不夠好」的焦慮感,被無限放大。
父母輩的「穩定」,是建立在一個持續成長、可預測的社會結構上。而我們繼承的,卻是一個充滿不確定性、高風險、高壓力的遊樂場,而且遊戲規則還一直在變。
他們給我們的「人生地圖」,早已過期。我們拿著一張舊地圖,卻想在新世界裡找到方向,結果就是不斷地碰壁、迷路,最後只能待在原地,因為害怕踏錯任何一步。
🟢 當你滿足了所有人的期待,還剩下誰來滿足你?
「乖」的本質,是一種「向外求索」的生存模式。
我們從小被訓練去偵測父母、老師、社會的期待,然後努力達成它,以換取讚美、肯定和安全感。我們像一個超級精密的雷達,總能準確地捕捉到別人想要什麼。
- 爸媽希望我成績好,我就拚命讀書。
- 老師希望我守規矩,我就當個安靜的學生。
- 主管希望我加班,我就默默留到半夜。
- 社會希望我三十歲結婚生子,我就開始焦慮地尋找對象。
這個「乖」的機制,在我們成年之前,或許是一種有效的生存策略。但當我們進入了需要為自己人生做決定的階段,它就成了一副沉重的枷鎖。
因為長期的「向外求索」,導致我們「向內探索」的能力,嚴重萎縮。
我們知道如何寫一份讓老闆滿意的報告,卻不知道自己真正熱愛什麼事業。 我們知道如何規劃一趟讓旅伴開心的行程,卻不知道自己內心渴望去哪裡流浪。 我們知道如何扮演一個孝順的子女、可靠的員工、體貼的伴侶,卻獨獨忘了,如何做「自己」。
精神分析學家溫尼考特(Donald Winnicott)曾提出「真我」(True Self)與「假我」(False Self)的概念。「假我」是為了適應環境、取悅他人而發展出來的人格面具,而「真我」則是我們內心最真實的感受、慾望與衝動。
一個健康的個體,能在「真我」與「假我」之間取得平衡。但在「乖孩子」的成長過程中,我們的「真我」常常因為不符合外界期待而被壓抑、被否定。
「想當畫家?沒前途啦,去念商科。」 「不要哭,男孩子要堅強一點。」 「你怎麼這麼自私,都只想到自己?」
久而久之,我們學會了把「真我」藏起來,用一個完美的「假我」去面對世界。這個「假我」很成功,它為我們贏得了學位、工作和社會地位。但代價是,我們離真實的自己,越來越遠。
夜深人靜時,那個被壓抑的「真我」會跑出來抗議。它透過失眠、焦慮、莫名的空虛感、對工作的厭倦,來提醒我們:「嘿,這不是我想要的人生。」
我們卻常常誤解了這個訊號。我們以為是自己「抗壓性太低」、「太草莓了」,於是我們更努力地去工作、去社交,試圖用更多的「成就」來填補內心的空洞。結果,那個洞卻越來越大。
我們窮盡一生,滿足了所有人的期待。回過頭才發現,那個最需要被滿足的「自己」,早已被遺忘在角落,面目模糊。
🟢 撕下標籤,為自己的人生重新開機
那麼,該怎麼辦?難道我們注定要被困在這個「乖孩子」的牢籠裡,過著一種「食之無味,棄之可惜」的人生嗎?
當然不是。
從「聽話的好孩子」蛻變成一個「為自己負責的大人」,這是一條漫長且艱難的「康復之路」。它需要的不是一次性的革命,而是一場溫柔而堅定的「自我對話」。
這不是要你立刻辭職、拋下一切去環遊世界。那種不負責任的「做自己」,只是另一種形式的逃避。真正的改變,是從內在開始的,是微小而持續的行動。
第一步:承認你的「乖」,並感謝它
首先,請不要憎恨那個「乖巧」的自己。
那個努力討好所有人的你,並不是軟弱,而是在用他當時唯一懂得的方式,保護自己、尋求生存。他很努力,也很辛苦。請給他一個擁抱,謝謝他一路以來的付出。
承認「乖」曾經是你的生存策略,但你現在長大了,有了更多的資源和力量,可以學習用新的方式來面對世界。和過去的自己和解,是往前走的第一步。
第二步:建立你的「情緒邊界」,練習說「不」
「乖孩子」最難做到的,就是拒絕。我們害怕拒絕會讓別人失望、會破壞關係。
但你要明白:健康的關係,是建立在尊重之上,而非討好之上。
練習從微小的事情開始說「不」。
- 同事拜託你做不屬於你份內的工作,你可以說:「抱歉,我手上還有急事,可能沒辦法幫你。」
- 親戚在聚會上問你敏感的私人問題,你可以微笑著說:「這個問題我不太想回答耶,我們聊點別的吧!」
- 朋友約你參加不想去的聚會,你可以坦誠地說:「謝謝你的邀請,但我今天想自己靜一靜。」
每一次你勇敢地設立邊界,都是在告訴自己和別人:「我的感受和需求,是重要的。」這不是自私,這是自愛。
第三步:啟動你的「人生小規模實驗」
你不需要立刻找到人生的終極答案。沒有人能做到。
你需要做的,是把「找自己」這件大事,拆解成一個個可以執行、低風險的「小實驗」。
- 興趣實驗:每個月,強迫自己去嘗試一件從沒做過,但有點好奇的事。可以是一堂陶藝課、一場獨立樂團的表演、一次單人的小旅行。重點不是要培養出什麼專業,而是要去感受「我喜歡什麼?我不喜歡什麼?」這個過程本身,就是在重新校準你內心的雷達。
- 技能實驗:利用下班時間或週末,在線上課程平台(例如 Hahow、Udemy)學一個你感興趣,但跟工作無關的技能。可能是剪輯影片、寫程式、學一種新語言。這不僅能幫你找到新的可能性,也能建立你的「多元穩定性」,讓你不再單單依賴一份工作。
- 人際實驗:主動去接觸和你生活圈完全不同的人。參加讀書會、產業社群、志工活動。聽聽他們的故事,看看他們如何生活。你會發現,人生的劇本,遠比你想像的要多樣、寬廣。
這些小實驗的目的,不是為了「成功」,而是為了「收集數據」。收集關於「你是誰」的第一手數據。當數據夠多了,你人生的方向,自然會慢慢浮現。
我的朋友雅玲,在決定去台東開咖啡店之前,她花了整整一年的時間,進行她的「人生實驗」。她去咖啡店打工、上金杯萃取課程、跑遍全台灣拜訪各種獨立店家。她不是衝動,而是經過深思熟慮與親身體驗後,才做出的選擇。
我們不必成為雅玲,但我們可以學習她的精神:用行動去驗證渴望,而非用焦慮去空想未來。
🟢 人生不是選擇題,而是申論題
我們這一代,被教導人生是一連串的選擇題。A、B、C、D,總有一個「正確答案」。考上好大學是 A,進大公司是 B。我們拚了命地想選到那個標準答案。
但三十歲之後,我才慢慢體悟到,人生其實是一道申論題。
它沒有標準答案,甚至沒有固定的題目。題目要自己訂,內容要自己寫,分數要自己打。你可以寫得洋洋灑灑,也可以寫得樸實無華。你可以隨時修改,甚至可以推翻重寫。
唯一的評分標準是:你,對你寫下的這份答卷,是否感到誠實與滿足?
從「乖孩子」到「迷惘的大人」,這段路很痛,因為它意味著我們要親手打碎過去三十年建立起來的價值觀。但這也是一個契機,一個讓我們從「為別人而活」切換到「為自己而活」的轉捩點。
這條路很孤獨,但請相信,你不是一個人。在台灣的各個角落,在無數個深夜的辦公室裡,在擁擠的捷運車廂中,有千千萬萬個和你一樣的靈魂,正在進行著同樣的掙扎與探索。
我們被教導服從,但我們可以重新學會選擇。 我們被教導追求穩定,但我們可以重新定義成功。 我們被教導要聽話,但現在,是時候開始學習,聽自己心裡的聲音了。
下一次,當深夜的辦公室只剩下你一人時,或許可以試著不問「我該怎麼辦?」,而是輕輕地問自己一個問題:
「如果拿掉所有的期待和標籤,我,想成為一個什麼樣的人?」
這個問題的答案,不會立刻出現。但光是「開始問」這個動作本身,就已經是你人生最重要的一次「叛逆」,也是你為自己的人生,寫下的第一個字。
你曾在哪個瞬間,意識到自己「乖」得太久了?或者,你是如何開始踏上「找自己」這條路的?在留言區分享你的故事吧,讓我們知道,我們並不孤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