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大家舉杯歡笑,我卻像斷電一樣,能量下滑。
忽然聽見「她」在哭,「她」不是別人,是我的子宮。我才發現這半年來,我一直在證明自己「恢復」,卻沒好好跟身體和情緒待在一起。

(圖:跟一群女人一起寫作、聊心事,真的很幸福,也在脆弱和獨處的時候,學習陪伴自己。)
今年12月初,參加朋友彥菁舉辦的「女性寫作僻靜營」,從第一晚入住新村芳書院起,就十分雀躍,因為不但遇到幾位老朋友,也認識很多很棒的新朋友。
但到了第二天晚上,整個人的身心狀態急轉直下。
在那之前,遇到一位同學是神奇的按摩師,她替我按摩腹部,不過可能是我內部傷口尚未痊癒,以及可能有輕微發炎情況,按完之後開始疼痛,我跑去小睡。
睡到一半,紅酒派對開始了,我爬下床,明明是期待已久的活動,卻感覺自己的電力和能量都掉了大半,跟不上來。周圍都很High、很雀躍,我卻恢復不了白天的活力和感受力。
我感覺她在哭。「她」是我的子宮,我的腹部,我的心,我的身體,可是我不准她哭,不准她弱,不肯讓她難過。

彥菁是一位我很喜歡的作家和好朋友,她鼓勵我們寫下屬於自己、屬於女性的生命經驗。
忘記溫柔對待自己的身體
2025年6月是我人生第三次因為子宮內膜異位症開刀,我的肚子已經累積3種手術刀法,這次是傳統的剖腹刀。其實我感覺自己的復元力不錯,但同時間,我也一邊做了很多挑戰她的事,彷彿在考驗她的能耐,證明自己不軟弱。
朋友有過類似的手術,她情況比我嚴重一些,曾跟我分享,當時她整個人像耗盡了能量,過了兩個月才有辦法走路去搭捷運。
而我在手術一週後就搭捷運回診,6週就出國、出差,8週後開始跑步。我一邊為自己體況感到欣喜,卻一直忽略她其實還需要更多的時間。
我不想像個沙發馬鈴薯不動,醫師也不建議,但究竟該怎麼對待她?我不清楚。
坦白說在出院的隔天,我就好想念、好想念手術前的生活,對身體的疼痛、行動的受限,感到沮喪、不知所措,身體脆弱連帶影響心智,在當時對於何時能「恢復」感到茫然。
我照著醫囑出外散步,吃力走到巷口,看著街上行道樹長出的綠葉,我哭了,那時候我理解到,我會如此的難過,正是因為我很想、很想好起來,而我也有能力好起來。

以為正常
術後約一個月,我好多了,恢復上班、如常生活,在我以為「回到正軌」時,有一晚跟一群新朋友聚餐,晚餐結束後走出餐廳,忽然下雨了,我們都沒人料到這場雨,沒人帶傘,原本一起同樣要步行到捷運站的兩個女生,瞬間奔跑起來,衝向捷運站。
霎那之間,我陷入了無助。
因為在一個月以前,也就是手術之前,我也是那個能為了躲雨而奔跑的人。但當下我腹部有一道手術的傷,我捧著她,知道自己跑不動,也不宜奔跑,只能在避免過於疼痛的情況下,盡可能地加快腳步。
我以手遮擋著無情的驟雨,開不了口請別人等我,明明也知道不需要等我,卻感受到一陣孤單。我難過是因為,那撕裂般的痛提醒我一件事:我跟這兩個健康的女生不一樣,原來我還沒恢復,我還沒真正「如常生活」。
因此當手術後兩到三個月,我以為自己能再次跑步時,是多麽雀躍,有時候還跑到捨不得停下來。所以當我再次疼痛,反覆問自己做錯了什麼,甚至得暫停運動,又陷入了低潮。
低潮是因為,我好害怕軟弱下來,害怕那個動彈不得、自我懷疑的狀態,躲起來攤在床上,漫無目的地滑手機,試圖從螢幕裡五花八門的資訊,打撈一絲慰藉,最終都只是任由心智,隨著閃動的畫面,掉進焦慮的亂流之中。
我感覺「她」一定在手術期間和之後哭泣過,但我不忍去直視,因為看著她哭,我也會想哭,可是我真的不想再把自己的生命跟「脆弱」綁在一起了。
「難道躲避脆弱,就能變強嗎?」我在心中打了一個好大的問號。

(圖:新村芳書院附近的貓,觀察貓咪寧靜、獨立的自在,總會獲得一股說不上來的平靜與安慰。)
堅強或許是因為能承接自己的脆弱
我知道我應該安撫她,跟她站在一起,因為她也替我扛了好多、好多。她承受了這麼多的事,承受如此劇烈的傷,都還是挺過來了,她有需要在我的要求下「變強」嗎?不,她本來就很堅強,但堅強是因為能承接和承認脆弱的一面,同時看見與相信強韌的一面。
我好像得誠實面對,有些時刻,真的沒辦法為了獲取外面的喜歡,或者為了假裝正常,而強迫「她」跟上。而且什麼才是「正常」?我的身體經歷了這些,難道就不正常、不健康了嗎?
不插電的時刻
在沒電的時候,我像是頂著插頭找電源接上,結果四處連線,都無法真正充電。像是周圍電壓都無法相容,我在紅酒派對的人群之間,嘗試喝酒、聊天、跟人跳舞,甚至嘗試思考工作,我每一刻都好認真投入,偶爾會像擦出火花一樣有一點點電力,又很快宣告投降。
越努力想「連線」和「振作」,就越感覺到距離。明明周圍的人們一樣可愛,我也一樣渴望想跟人交流,卻感覺到自己的不對勁、孤單、吃力,是因為「她」需要我先看見。
我決定不插電了,應該說是不往外找電源。原來在這個時候,需要的不一定是別人,不用費力去證明自己、讓人喜歡,而是我對自己的陪伴、看見、理解。
電在我自己身上,她只是需要一些時間,溫柔地安撫自己,讓電力慢慢恢復。

在新村芳書院裡,每人睡在上下舖的獨立小空間。
後記
這篇文章,是寫作僻靜營第二晚的書寫時間寫下,當時我邊寫邊哭,卻有一種透過獨處、文字梳理,深刻陪伴自己的感受。
隔天醒來,19名的參與者,總共寫了50多頁的文字,我們分組輪流閱讀,輪流分享,聽著每個人的生命故事,這樣的交流好動人,也好享受。
僻靜營結束後,朋友秀蘋帶我去不遠的金瓜石,原本我因為身體不舒服想放棄,她熱情地說「妳難道不想看看海嗎!」受到她的活力感染,我們一起去看黃金瀑布,也看海、看山、看貓,一起喝咖啡、逛逛小店、散散心,真的好感謝她。
謝謝彥菁辦了這場寫作僻靜營,點燃大家內在書寫的「母火」,我才有機會覺察深層的身心情緒。
也謝謝Queenie,讓我有說出真心話的機會,能被朋友接住情緒真的很感激,三天兩夜一起睡上下舖,有學生住宿的美好錯覺。還有謝謝那三天遇到的每一位。

謝謝秀蘋帶我去看山、看海!

一群女人一起寫作,讀彼此文字,真的很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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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嗨,我是Hannah,綽號禽獸姐,現為文字記者,工作之餘重新提起筆書寫。謝謝你讀我的文字,歡迎也透過以下方式跟我互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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