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青開始因為工作的關係,常常不在家。
唐凝坐在花園的椅子上。
「開始了...」
小芸在一旁哭了出來。
兩個月間,唐凝身體已經差到下不了床,
陳晏青推門進來時,身上還帶著剛從外頭回來的寒氣與硝煙味。
他才走到床邊,唐凝就費力地伸出手,
指尖輕輕碰他的臉頰,
深深地看著他,
眼睛裡全是安靜的、不捨的、卻又極其平靜的光。
陳晏青跪在床邊,握住她的手,
掌心貼著她冰涼的手背,
聲音啞得幾乎碎掉:
「我回來了。」
「這次只用了七天。」
「比上次少一半。」
唐凝彎了彎眼睛,
像在笑,
卻連嘴角的弧度都小得可憐。
她用盡力氣把他的手拉到自己臉側,
讓他的掌心貼著自己臉頰,
然後閉上眼,
像在把他的溫度、他的觸感,
一點一點刻進骨頭裡。
陳晏青俯身,額頭抵著她的額頭,
呼吸粗重得像在壓抑什麼。
他低聲、極輕地說:
「妳等我。」
「再撐一下。」
「我很快就把所有事處理完。」
「以後再也不走。」
她看了他很久很久,
像要把這張臉記到下輩子。
陳晏青就這麼跪在床邊,
陪她看了一整夜。
天快亮的時候,
唐凝的手終於從他掌心滑落,
輕輕落在被子上,
像一片終於落地的雪。
他跪在床邊,背挺得筆直,卻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氣。
唐凝的手還被他包在掌心,已經完全冰涼。
陳晏青低頭,
第一次在這間屋子裡,
像個徹底崩潰的孩子,
把臉埋進她懷裡,
哭得連肩膀都在抖。
他把她抱在懷裡,
就那麼抱了一天一夜。
直到第三天早上,
他才走出房間,
眼睛紅得駭人,
卻已經恢復了那種讓人不敢直視的冷。
—
從那天起,
整個地下世界開始流傳一個傳言:
陳晏青瘋了。
他開始一個人,
一顆子彈一條命,
把所有曾經跟唐夫人沾過邊的人,
一個一個,
從棋盤上抹掉。
陳晏青從來就不是什麼好人。
他只是把所有的瘋、所有的狠、所有的血,都壓在唐凝還活著的時候。
她活著的時候,他願意當一條被唐夫人牽著走的狗,
只要能換唐凝多看他一眼、多笑一次、多活一天。
現在她走了,
那條狗的鏈子斷了。
他開始親手清算這筆帳:
先是南美那塊礦,整個炸成平地。
接著是東南亞那條線,從源頭到尾端,所有人一個不留。
再來是唐夫人名下所有暗池的錢,一筆一筆洗到乾淨。
最後,是唐夫人身邊一個一個的老人、死士、養子、親信,
全都在睡夢裡被割喉,或在車裡被燒成焦炭。
整個地下世界從來沒看過這麼安靜的瘋子。
他不喊、不吼、不宣戰,
只是像死神一樣,一個城市一個城市地走過去,
把所有曾經碰過這盤棋的人,
全部送下地獄。
傳言說,
最後一次有人看見陳晏青,
他站在唐夫人私人莊園的大門口,
一個人,
一身黑,
手裡抱著一個骨灰罈。
那天晚上,
整座莊園燒了整整一夜。
火光照亮半邊天,
沒有一個人逃出來。
從此以後,
再也沒有人敢提「唐夫人」這三個字。
也沒有人再見過陳晏青。
—
他回去了。
在把整盤棋連根燒成灰之後的第十三個月,
陳晏青終於回到那棟房子。
房子早就沒人住,灰塵厚得能寫字。
花園裡的晚香玉還在開,野得不成樣子。
他抱著那個骨灰罈,一間一間房走過去,
最後停在筆電前的一張黑卡前面。
他從來沒查過消費紀錄。
直到這一刻,他才把明細調出來。
一筆一筆,
全是藥房、黑市藥劑師、海外實驗室。
沒有燕窩、沒有魚膠、沒有任何補品。
只有慢性毒藥,一次又一次地買,一次又一次地寄到家裡。
再往下翻,
還有數十筆巨額轉帳,
收款人全是家裡的管家、廚師、女僕、醫生、秘書、園丁……
每筆轉帳備註只有一句話:
「走得越遠越好,別回頭。」
最後一筆:
「謝謝你們陪我演完這場戲。」
「他自由了。」
陳晏青看著螢幕,
指節捏得發白,
然後整個人慢慢跪下去。
他終於明白,
那天她撫摸他的臉,
那麼安靜、那麼用力地看著他,
是在跟這輩子最愛的人說再見。
她從頭到尾,
都在替他贖罪。
她做這一切,
就是為了讓他再也不用為任何人賣命。
她用一條命,
把他的鎖鏈親手掙斷。
陳晏青跪在那裡,
哭不出來,
也笑不出來。
他抱著罈子,
坐在花園椅子上,
坐了一整夜直到天亮。
—
從此以後,
他再也沒有理由拿起槍,
再也沒有理由回去殺人,
再也沒有理由讓自己活得像條狗。
因為她用盡最後一口氣,
替他把這一切都結束了。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