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談論工作與執行時,「思維(觀念)」、「策略」以及「工作術(技巧)」幾乎是一定會被提到的三個概念。有些人會覺得它們彼此之間有所差異,也有些人認為其實差別不大;而在實際討論中,這三個概念也確實經常被混在一起使用。這裡暫時不去評斷哪一個比較重要(事實上,它們當然都重要),而是先嘗試做一次更細緻的切分。讓我們回到實際的工作或學習場域,觀察這三個概念各自展現出來的應用特徵,並嘗試用層級或維度的方式,將它們加以區分。
小提醒:本文中「思維」與「觀念」會視為同一概念交替使用,我不會特意加以區分,請一律視為同一概念即可。若不清楚策略性思維是什麼,可參考我的上一篇文章:策略性思維
那麼,這三個概念究竟各自指的是什麼?
在這裡先做一個最基本、也最實用的區分:不是從複雜程度出發,而是從它們各自試圖回答的問題來看。
一、三個層級:工作術、策略與思維的分工
所謂工作術(技巧),回應的是一個相對單純的問題——在方向或目標已經確定的情況下,如何穩定地把事情往前推進。它關心的是節奏、效率、流程與執行的穩定度,時間切割、工具使用、習慣建立,都屬於這一層的範圍。而這一層的前提是,方向本身已經被接受,因此不需要在此重新討論目標是否正確。也因此,工作術通常有相對簡單的評斷標準,使用得是否得當,往往和工作成果有直接關係,而且是相對容易被看見的。
策略所處理的,是另一種類型的問題。它關心的是工作術所運行的整體環境與安排方式,也就是我們如何用一個較為全盤的想法來配置與使用這些工作術,例如:是否存在不只一種做法?該如何選擇、安排與調整路徑?
在這時,我們關心的是取捨、設定與安排,包括資源如何配置、風險如何分散,以及在不同限制條件下,哪一種做法代價較低、可能性較高。在這一層,問題不再只是「怎麼做」,而是「做哪一個,以及怎麼做比較順」,就像是把原本一維度的前進路徑,拉成二維度的地圖來進行觀察。
而思維,則不直接回答「怎麼做」或「選哪個」。它處理的是更為根本的問題:我們是用什麼樣的理解方式,在判斷這些策略是否合理。
思維不產生策略,也不負責執行,它更像是一個位於高處的觀看位置,影響我們如何評估某個策略是否與目標一致、是否值得長期採用,以及是否忽略了代價與限制等等的問題;就像是在高處俯瞰整個系統如何運行,並在必要時提出提醒。也正因如此,當這三者被混在一起使用時,我們有時真正需要思考的,往往不是自己是否不夠努力,而是是否在錯誤的層級上,期待得到答案。
例如,當公司出現某個問題時,我們有一個策略可能是:
「以後我們用外包來處理這個問題。」
這是一個策略,但它本身還不夠完整。於是,我們會自然地繼續推進這個策略,開始問:
為什麼要用外包?因為我們希望內部能專注在其他業務上,但又不想完全放棄這個業務所帶來的好處。換句話說,使用外包,是為了讓公司能夠把手放開,去處理更重要、或更需要內部投入的事情。
再往外推一層,問題可能會變成:
公司或許可以在短期內承受較高負荷,甚至貼近臨界值來處理這類問題,但若長期讓內部成員承擔,容易造成過度消耗,反而不利於長期發展。於是,外包這個策略,其實是在為「長期運作」預先保留空間。
可以看到,「用外包處理問題」、「不放棄收益但避免資源衝突」、「避免內部成員過勞以維持長期運作」,這些全部仍然都是策略。它們處理的,其實都是同一類型的問題:如何安排資源、如何做取捨,以及如何在限制條件下達成目標。
至於工作術層級的問題,其實就是把外包納入現在的工作系統,建立溝通、評比與檢驗機制,並把成本的評量也納入流程⋯⋯這些細節通常很明確,也不太容易和策略或思維混在一起,因此這裡就不再細談。
接著,我們來看思維在這裡發揮的作用。
外包,確實會增加額外的金錢支出。但當我們的觀念是:員工是人,而不是可以無限承載工作的資源時,就會發現,過度消耗內部成員所帶來的代價,往往遠高於外包本身所需支付的費用。
再進一步看,以公司現階段的能力而言,與其勉強培養人力甚至部門來承擔這項工作,外包反而成為一種可行的學習方式。因為對方已經具備專業度,公司付出的不只是執行成本,也是縮短學習曲線的代價。對於那些短期內難以看到實質效益、卻攸關長期發展的問題而言,外包所減少的機會成本,往往遠高於帳面上看得到的支出。
在這樣的觀念下,策略不再只是「怎麼分配人力」,而是在回應一個更根本的判斷:
讓人能夠好好工作,比把更多工作塞給人,來得重要。
也因此,真正的差異,並不是發生在這些策略之間,而是發生在我們開始改變觀看這些策略的方式時。正因為我們抱持著「公司需要長期發展,且必須避免成員過度負荷所帶來的隱性成本」這樣的觀念,才會進一步制定出「利用外包解決問題」、「透過外包避免資源錯誤分配」、「藉由外包累積公司學習經驗」等策略。當我們在思考策略時,思維會自然地介入,但它不是用來替策略下結論,而是改變我們衡量策略的尺度。
二、回到個人工作現場:層級差異如何發生
如果把同一套區分拉回到個人的工作場景,這種「維度差異」其實會變得更加明顯。例如,當我們面對的是內容清楚、時間可預期的工作時,番茄鐘往往能協助我們把節奏拉回手上。關於番茄鐘,可以參考另外一篇文章:工作術:番茄鐘學習&工作法
在這裡,番茄鐘本身處理的是一個很單純的問題:
如何在既定方向中,穩定地往前推進。
而圍繞著番茄鐘所做的這些準備——可被預期完成的工作內容、不被外力打斷的時間區塊、適合專注的工作狀態——就進入了策略的層次。這些安排,並不是技巧本身,而是為了讓技巧能夠順利發揮作用而設計的整體配置。
當然,我們也可以繼續往外推,思考是否存在更大一層的策略。這條路留給讀者自行練習,本文不再贅述。
在這個脈絡下,番茄鐘不再是目標,而是一個被放進策略中的工具。
那麼,思維與觀念在這裡扮演什麼角色呢?
它並不是在告訴我們「一定要用番茄鐘」,也不是替策略預先設下行動前提,而是持續在旁邊進行檢查:這樣的安排,是否真的讓整體工作變得可持續?是否為失誤與調整預留了空間?我們在實際使用這套方法時,可能會遇到哪些意外?這些問題,往往對應的是我們自身的人性限制;而當觀念能夠架住工作時,它讓同一套方法能承受更多變動、更長時間、更多人,而不至於崩壞。它的強大之處,正在於檢驗這套方式是否能被反覆使用,並逐漸塑造成可複製的工作模組、範本,甚至在一定程度上趨近於工業化。
當工作同時被這三個維度架住時,工作不一定會變得輕鬆,但至少不再混亂。我們不再期待技巧去解決方向問題,也不會用策略去懲罰已經疲勞的自己,更不會把思維的發想誤用成阻礙行動的門檻。每一個層級,都有它該處理的事情。
而更有意思的是,當觀念開始發揮作用時,我們的思考會自然而然地再往前推一步。問題不再只停留在「我能不能把這件事做好」,而是進入下一個層次:這樣的安排,能不能被重複使用。
當我們開始提出這樣的問題時,其實就是在用思維看待工作了。
三、用思維看待問題,讓人與工作提升一個層級
一個任務能被完成,其實只能說明:這個人在當下情境中,用某種方式完成了工作。從外部來看,評價往往也只停留在這裡——事情做完了,很好,很棒,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但當我們開始問:這樣的工作方式,是否能在相似條件下再次成立?是否能被納入安排、被預期,甚至被承諾?策略的價值,便在這裡發生了轉變。我們不再只是陳述「我可以完成這個任務」,而是在說明「我打算如何完成它」。
而這種思維,並不替我們設計具體做法,它所做的,是持續校準:這套策略是否預留了調整空間?是否允許失誤發生?以及,是否能在不消耗人的前提下持續運作。這些觀念,往往只有自己最清楚,也會反映在你如何表達「我能完成這件事」時的自信與說服力。
當這套思考被延伸到團隊與管理時,關注點也會隨之改變。我們不再只是要求成果,而是在設計一種方式,讓人能在不被壓垮的情況下,把事情做好。而觀念,則讓我們在制定策略時,持續注意人性、意外,以及團隊或個人成長的可能性。這時候,團隊在意的,也不再只是事情能不能完成一次,而是——
如何讓事情能夠被反覆完成,同時讓參與其中的人持續成長。
四、結語
當我們試圖完成一個任務時,往往會需要用不同層級的思維來進行思考與討論。這並不是因為我們刻意要把事情想得很高尚,而是因為一旦層級沒有被分清楚、混在一起處理時,就很容易拖住後續的行動。
因此,當我們是在為自己梳理做事流程時,第一件重要的事情,往往不是想得更多,而是要有意識地分清楚「此刻正在處理的是哪一個層級的問題」。我會建議的順序是:先從認清現實開始,特別是目標與方向;當目的地被確立之後,再補齊通往那裡的地圖,也就是策略。至於可以怎麼走、要怎麼走,可以回頭參考過往的工作術經驗,進行設計與搭配。在這個過程中,我們同時要記得,觀念與心態並不是被放在最前面的前置條件,而是一路陪伴我們檢查與校準的存在——尤其不要忘記,那些讓我們之所以能長久運作的,正是人本身的限制與人性。
而當情境來到團體或團隊討論時,這件事就顯得更加關鍵。我們必須先確認:此刻討論的是哪一個層級的問題。否則,即使再理性、再投入的討論,也可能因為層級混淆,而逐漸演變成溝通的混亂,甚至不必要的衝突。
當我們能夠帶著張弛有度的判斷,去使用觀念思考、用策略架構全局、再以工作術穩定地推進行動,策略才會真正長出立體感,也才有機會在現實中被反覆使用,而不只是一次性的解法。
這正是策略性思維最強大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