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孩小孩你別饞,過了臘八就是年。二十三糖瓜黏,二十四掃房子,二十五凍豆腐,二十六去買肉,二十七宰公雞,二十八把麵發,二十九蒸饅頭,三十晚上熬一宿,初一初二滿街走」
又快臘八節了,又快春節了,我想寫一寫我小時候的春節,可是我發現自己竟然沒有前幾年的熱情了。剛來日本那幾年,提起春節總是情緒高漲,把在中華街買的「福」字貼在家裡,自己做幾道家鄉菜,比如過油肉,包一頓餃子,在除夕之夜——從兩個人到一家四口——給自己的小家來點春節的氣氛。可是最近兩三年,我已經懶得再花心思為自己張羅除夕之夜了。
「年就是給小孩過的」
「年就是給小孩子過的」這是我在孩提時經常聽到母親說的一句話,現在想想,不無道理。或許在我逐漸告別孩提時代的歲月裡,春節早就開始準備離我遠去了。小時候,春節是「吃好吃的」、「穿新衣服」、「放鞭炮」、「收壓歲錢」。長大了,好吃的也不饞人了,新衣服也不一定在春節穿了,鞭炮也不敢放了,壓歲錢也沒人給了⋯⋯所以我們也只能悻悻地說:「年味淡了,沒意思!」
殊不知,物質變得豐富,互聯網世界讓一切變得易得易取,那些願意做一桌子飯菜的長輩們老了,年輕人的選擇更快捷更多元了,這「年的滋味」卻越來越寡淡無味。小時候,只有春節才能穿的上新衣服。平時都是小的穿大的剩下的,實在沒得穿了,才被拉到市場上去買件新衣服,但是到了春節,每個孩子都是有份的。年根了,左鄰右里的大人小孩也都會問:「買新衣服了嗎?什麼樣子的啊?」小孩子們還會在一起滿臉得意的炫耀:「我媽早就給我買好了,是什麼什麼樣的,是什麼什麼顏色的」好不盡興。
到了除夕那天,上午幫父母做完事情,掃了院子、貼了春聯、壘了火爐,然後去澡堂子洗個澡——沒澡堂子的時候就在家洗——乾乾淨淨地穿上新衣,就被允許走街串巷去找小朋友們玩了,有時候從家裡抓一把糖果瓜子花生揣在兜裡還可以跟小朋友們分享。玩得盡興了,回來就直接跟家人吃年夜飯,洗碗這件事情也可以偷懶全部交給母親,看春晚(大陸文化)看到0點鐘聲響起,睏了就睡,不睏就繼續「守歲」或者大半夜去別人家。那時候的春節真的都是屬於孩子們的。不知道現在故鄉的小孩子們怎麼過年?春晚也年年被罵「越來越沒勁了」,年夜飯也不一定是「媽媽張羅的一桌好菜」了⋯⋯
肉菜
那時,為了準備年夜飯,母親和父親都是要準備好幾天的。「過油過」大概是除了「蒸饅頭」(在以前的文章裡提到過)以外最大的一項工程。買來幾十斤豬肉,做燒肉、腐乳肉、酥肉「合碗子」(當地的一種一般只有在春節以及紅白喜事上才能吃到的肉菜。)因為大多食材都要經過油炸,所以我們都叫「過油鍋」,一大鐵鍋油炸豬肉,炸豆腐,炸饅頭片,炸麻花,炸丸子⋯⋯
父親喜歡吃羊肉,就會去養羊的朋友那裡割幾斤羊肉,母親用黃色的胡蘿蔔和羊肉和餃子餡。長大之後才知道新疆那邊也是用黃色的胡蘿蔔(這種黃色的胡蘿蔔離開家鄉真的很少見哦)和羊肉搭配,原來大家在「吃」的味覺上是如此相通。
北方地區,特別是我們那樣的內陸地區,真的很少吃到活魚,「紅燒鯉魚」這樣的菜也只有在紅白喜事上宴請賓客時才吃得到。我的老家在春節時常常吃帶魚,集市上買回來的冷凍帶魚,泡在水裡解凍、刮去那層薄薄的銀灰色、去內臟、用剪刀切成5、6釐米的小段,裹上麵粉雞蛋炸了吃,這是我小時候最奢侈的一道菜。而且我們要比一比誰更會吃,除了尾巴的細處不好下嘴,其他部位的吃法都是先用牙齒小心翼翼得剔出上下兩排整齊的魚刺,然後就可以吃魚身上整條的肉,但是也要小心不要被魚刺扎傷嘴巴。現在想想,「炸帶魚」就是年的滋味。
雞肉好像也是小時候的「奢侈食材」。在我很小很小的時候,家裡是有雞舍的,一個磚砌的方方正正的大概兩米長、一米半寬的雞窩,我也曾經趴在那個小小的洞口把手伸進去掏過雞蛋,現在的我真好奇「我不嫌臭嗎?」但是,這麼多年來,我吃過的最好吃的雞肉就是父親宰了雞,自己燉的雞肉,如今的我已經說不出那個雞的味道,但是我的腦海裡它是被各種調料燉得深棕色的,或許有著八角大料這些調味料的香氣,還記得曾經有一碗凝固的雞血。這大概是我這輩子吃過的最好吃的雞肉,在哪裡都尋不到的味道。
寫春聯
也許除了「吃」,能喚起我記憶的就是「寫對子」(寫春聯)了。小時候,我們在購置年貨時買來大塊完整的春聯紙,一面是白色的光滑的,一面是朱紅色的有磨砂的粗糙感。回來根據家裡柱子、門的高低大小裁成合適的尺寸。我很喜歡做這件事情,大紅紙折成需要的寬度,中間穿過一條細線,「呲啦」一聲,小小的我也可以拉出一條完美整齊的對聯紙。柱子上需要長的對聯,就長短拼接黏貼起來,總之沒有什麼能難倒「聰明」的我(們)。
在村委會集中寫對聯的那幾天,我抱著自己切好的大大小小的紅紙,跟在大人後面去村委會,任由村里寫字寫得好的長輩們用粗大的毛筆自由揮灑。他們只要問一句:「這張貼在哪裡」,就下筆如有神給我們寫出春聯了,茅廁也不遺漏,也會寫一張「講究衛生」。有時候,還會有金色的墨汁,寫得字熠熠生輝。
一年到頭,上一年的春聯早就在風吹日曬中紅色褪成了灰色,都被吹得破爛不堪只剩下被黏得很牢固的中心的那些痕跡,但是又在除夕這天「新桃換舊符」明亮起來。
貼春聯的漿糊,也是自己用麵粉熬出來的。父親踩著凳子,先把上一年的春聯殘留下的紙片清除乾淨,拿著一把小笤帚蘸一下漿糊往牆上、柱子上刷一下,這春聯就能牢固的地貼上了,室內的能貼一年掉不下來。
壘火爐
也許,除了寫春聯的趣味,就是壘火爐了吧。幾塊磚頭打底圍城一小圈,中間把柴火支起來,外面用大大小小的煤炭壘成一座三四十釐米高的「煤塔」,等到天黑了,或者快到0點的時候,就把柴火點燃,讓火爐燒的旺旺的。或許,這種習俗和紅色驅邪避厄異曲同工吧,都是為了驅趕「年獸」。而且似乎火燒得越旺,日子也越紅火吧。經常在大年初一早上還能看到火星,一堆黑炭燒成了灰,慢慢坍塌下來。我們這些調皮的孩子,經常把鞭炮扔進火堆裡取樂,現在想想,我們的生活狀態也太「野生」了,全然不考慮安全的問題。🤣
壓歲錢
我的記憶中,拿過最大的壓歲錢也不過50塊。大多是2塊、5塊、10塊。100塊的少之又少,而我拿過最少的壓歲錢是姥姥(外婆)給的5毛錢。那時的錢和現在的錢真的是不一樣,2毛錢還是1毛錢就可以去小賣部買兩個米花球了。5毛錢可以買一串山楂冰糖葫蘆。夏天2毛錢可以買一根紅豆冰棒。想想這幾十年通貨膨脹如此厲害,真實唏噓時代的變化。小時候,易拉罐(易開罐)和啤酒瓶子都可以換冰糖葫蘆和冰棒。這樣「以物換物」的童年,讓我我突然覺得自己又回到古代了。
拜年
小時候拜年也屬於男孩子的特殊事項。男孩子要下跪給長輩拜年,後來也慢慢發展為鞠躬作揖了。女孩子不用「拜年」可以直接收壓歲錢。記憶中,去姥姥(外婆)家拜年,她家住在山上,我們要從家裡坐小公交去他們那個鎮上,然後爬山,小時候感覺很遠,運氣好的話走在山路上看到有車經過,父親就幫我們伸手攔車,,看可不可以捎我們一段,拖拉機也可以考慮坐在車斗里,那個時候真是知道「黃土」的力量,那盤山的路,塵土飛揚,等去了姥姥家,我們的鞋上褲腳上都裹著黃色的塵土。哥哥下跪拜年,我們都拿到5毛錢。姥姥真的很老了,沒什麼錢。
本以為,對春節到味道淡了,但是一寫起來那些回憶都湧出來了。原來,小時候過得不僅僅是「春節」,更是一種生活的別樣滋味。孩子們歡天喜地等過年,大人們拿著帳本奔走結帳「有錢沒錢都要回家過年」。或許,大人和小孩的心境在除夕夜裡都是不一樣的,但是能夠一家人在一起過的年,有媽媽在廚房忙碌的身影,才是過年的景象吧。
後來,因為長大,家人們各奔東西,彼此離散,春節越發乏味,甚至開始有了「痛感」,好幾次春節都「寄人籬下」看著別人的父母(親戚)在一起包餃子,我只能把額頭貼在窗戶的玻璃上假裝認真看著外面的孩子們放煙花爆竹。
或許現在的我真該慶幸,春節在我這裡終於過濾成了一種經驗、體驗,一種講給孩子們的他鄉文化,我彷彿從故事中脫身出來成了單純的講述故事的人,不再有那些邏輯清晰卻情感複雜的感受。感謝時間的過濾、生活的打磨以及生命的成長,我那個被歲月剜下的空空的洞似乎都自然而然癒合了。
最後,我還是想誇誇小時候的自己「好棒喔」!什麼都會做,幫大人處理帶魚,幫大人裁春聯紙⋯⋯現在的我什麼都不會了,只剩偷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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