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村元哉的《對立與共存的中日關係──共和國體制下的中國》是講談社東亞近現代史系列的第二冊。作為一名憲政史學者，中村元哉並未以傳統的歷史敘事討論中國的現代史，而是從中國的憲政發展史為經，探索中國現代史的發展與中日關係的變化。這樣的角度十分特別，也很有意思，但對於不熟悉中國現代史的人來說，就得花點工夫才能進入他的敘事脈絡之中，確實不是一件簡單的事，因此這本書對於已經對中國現代史有概念的讀者來說，可以說是一個無比珍貴的寶庫，讓他從完全不同的角度思索中國現代歷史的發展。
必須一提的是，中村元哉十分關切的是憲政史，因此這本書就是以「憲政」貫穿全書。他在書中提及1949年後的大中華地區分裂為中國、台灣與香港這三個憲政區域，可以說是很有獨特見解的一點。但遺憾的是，這本書對於台灣與香港憲政的發展並沒有太多著墨之處，對於台灣的憲政變遷更是蜻蜓點水般地匆匆帶過，可以說是十分可惜的地方，或許這部分不是他的專長，也就不應該太過強求了。
另外，本書將中華民國的政府變遷有著很概要的劃分，這對於理解中華民國史確實很值得關切，是一個很能概觀中華民國時期憲政發展史的圖表。https://i.imgur.com/63XAOL0.png
這與我之前繪製的類似圖片有著共同的概念，不過中村元哉將重點放在憲法的法統承續，我則更加煩瑣地增加了諸多政權的紛爭。
https://i.imgur.com/7tQ8uMy.png
閒話休說，回到本書內容。
中國邁向憲政，無疑地與當時的社會思潮與歷史趨勢有著密切的關係。首先試圖讓中國走向憲政的，不是日後通過革命所建立的中華民國，而是為革命所推翻的大清帝國。清帝國追求憲政，無疑受到亞洲的憲政之風所影響，從19世紀後半，鄂圖曼土耳其帝國、日本帝國開始立憲，到日俄戰爭，日本帝國以立憲國家之姿，打敗專制的俄羅斯帝國，使得各國(波斯卡札爾王朝、葡萄牙王國、墨西哥)於20世紀之初紛紛走上憲政革命之路，在這個風潮下，大清帝國也興起立憲運動。從這時起，來自日本的憲政思想也不斷地影響著中國，日本帝國的憲政也成為大清帝國刻意模仿的樣板。1908年制訂的《欽定憲法大綱》無疑是這波運動下的果實，然而與日本帝國不同，以少數民族統治眾多民族的大清帝國所要面臨的問題，遠遠多於日本，因此為了維持滿族的統治，清帝國試圖以組成皇族內閣，維護本族利益，然而此舉卻讓以漢人為主體的中國本部產生離心，原本支持立憲的改革派反而加入革命派，使大清帝國終於走向末日。
新生的中華民國，為了建構共和體制，因此其憲法追求的是共和體制的建構，而異於清帝國以來的憲政體制，這也導致了憲政理念上的分裂。革命各省建立的中華民國臨時政府(南京)，與承接清帝退位而成立的中華民國臨時政府(北京)也就無可避免地承繼了兩種不同的憲政法統。當兩個政府合併之後，兩種不同的憲政法統也就不可避免地產生激盪。
從北洋時代，到國民政府時代，憲法問題除了受制於內部的政治變化，也因著不同的憲法理念，而使得正式的憲法一直處於難產的狀態。國民政府建立以來，黨治的原則被引入憲政之中，也就與其他自由派學者的憲法觀產生衝突。與後來的中國共產黨不同，中國國民黨在其憲政觀中，雖然引入了黨治理的概念，卻又制定了走向憲政的三步驟，讓真正走向憲政留下了一個可能，至於其具體落實，顯然又是另一回事。
在中國現代史中，日本向來扮演著一個特殊的角色。日本帝國長期以來是一個對中國抱有想法的國度，一方面作為侵略者，覬覦著中國的領土；另一方面，又像是中國的教師與啟蒙者，主動與被動地影響著中國的思潮與政治進程。第二次中日戰爭雖然是兩國衝突的全面對決，卻也成為迫使中國走向真正憲政的關鍵節點。在同盟國的壓力之下，國民政府開始積極推動憲政，並於1948年完成《中華民國憲法》的制定。
另一方面，追求共產革命的中國共產黨也採取了另一套憲政邏輯：社會主義憲政憲政，在他們建立中華蘇維埃共和國時期被首度提出。經過漫長國共內戰，即使到了中共於1949年建立中華人民共和國之後，在頗長的時間之中，中國共產黨都未能落實社會主義憲政，雖然期間中華人民共和國也曾制定憲法，但是這段期間的憲法只是被視為新民主主義時期過渡到社會主義時期的替代品。此後隨著政治運動與計劃經濟的加劇，《五四憲法》也就日益形同虛文。
在歷經文化大革命之後，中華人民共和國意圖重新回到正常國家的路線，因此制定憲法再次成為重要的政治任務。然而即使中國重新訂定憲法，並在改革開放的經濟政策下，幾經調整，但民間對於憲政的追求呼聲，卻是有增無減。然而中國共產黨的治理概念，只將國家置於黨之下，對於國家與黨的關係，始終是以黨凌駕於國家之上，因此民間追求真正民主的呼聲，最終只能被壓制下去。
「播遷」來台的中華民國政府也透過長期的動員戡亂時期，遏制憲政的發展，壓制民主的呼聲。早期《自由中國》的自由派，曾試圖呼籲政府回歸憲政，但遭到當局的壓制。此後台灣民間仍持續地追求憲政與民主，最終得以解除動員戡亂，回復憲政，並通過憲法改革，逐步讓憲政貼合台灣的現實情況。
與台灣、中國同時，受英國殖民的香港也成為另一個憲政區域。隨著對台灣與中國的關係變化，香港也發展出第三條憲政之路。然而這一切在回歸中國之後，便逐漸喪失。
最後，就我個人讀過此書的感想，只能說這本書是部充滿即視感的作品。值此在野黨毀憲亂政之際，反思中國現代憲政一路的崎嶇進程，真的令人唏噓不已！台灣現有的憲法，大致上就是源自1947年制訂的《中華民國憲法》，這部憲法從他的前身到其誕生，可以說是深受中國現代歷史發展的影響，而它的誕生與其立即被夭折，令施行憲政的中華民國政府瞬間成為笑話，《中華民國憲法》真正落實竟然是在它被制定出來的近半個世紀之後(1991)，而且它的適用範圍還限縮到台灣群島，與制憲時的設想根本存有很大的差異，因此又經過了幾次修憲，才成為現今運行尚稱順暢的憲法體系。然而，如今在台灣面對外國敵對勢力威脅之際，國內的協力者卻寧可配合外國勢力，而不思維護憲政，讀到這段歷史，還是不禁深深慨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