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破的生機
這是我在辦公室加班睡著時,常會做到的一個夢。
那應該是臺灣北部某處被臨時徵用的地下室。 從窗口看出去,城市的輪廓正被遠處不規律的砲擊聲一寸寸瓦解。 殘破的室內僅靠幾支快要燒完的蠟燭支撐微光,牆上那張染著血漬、從逃難潮中帶出來的行軍圖,勾勒出我們最後的生機。
空氣裡混雜著血液與發霉味,以及揮之不去的煙硝氣息。我是這支臨時武裝部隊的隊長。 兩週前,我還是那個平日看似玩世不恭,整天想著找名目躲過冗長早會、跟同事虧虧學妹的學員。 但大家心裡清楚,只要一出事,我就是那個會第一時間把所有人擋在身後的人。
這場戰爭來的措手不及,它把我推上這個位置,在髒污的迷彩服肩膀上,壓下十幾個人的生死。
清點死亡的遊戲
「隊長,人到齊了。」我的副手小顏推門進來。 他的聲音極低。 我點了點頭,站起身,感覺膝蓋發出乾澀的摩擦聲。 這是我擔任「大哥」的第五天,也是決定我們是否能看到明天太陽的最後一晚。
缺角的木桌四周坐著七個人。 原本應該是十個人的。 每一次臨時會議後,桌子似乎就變得寬敞了一些,那些多出來的空位沈默地看著我們,沒人開口詢問他們去了哪裡。
戰事已到崩潰邊緣。 大部隊撤離前,需要有人死守那個不到五十公尺寬的街口,爭取關鍵的二十分鐘。
「任務內容,相信大家心知肚明。」我把幾根刺刀修剪過的免洗筷握在手心,筷尖齊平,「九死一生。誰留下來,大家聽天由命。」
缺氧的瞬間
我看著這些驚惶的臉孔,有我帶過的學生,也有剛畢業的軍官與難民。 我有一半的靈魂在吶喊,想運用我的「分析能力」去挑選適合犧牲的人選。 但另一半的我,那個被「職責」扣住的軀殼,必須抗拒這種誘惑。 一旦我徇私,這個團隊就會從內部腐爛。
「抽吧!」我說。
竹筷一根根被抽走。 最後剩下兩根。
手心冒著冷汗,心跳快得讓我耳鳴。 最後一根短籤,在小顏手裡,還是在阿融手裡? 小顏才二十五歲,他的婚禮被迫取消了,他的妻子也是我的學生,還在難民營等他。
小顏深吸一口氣,抽走了左邊那一根。
那一瞬間,時間停止了。 大腦後方的弦斷了,空氣被一層膜包住,極度的缺氧感讓我暫時失去了對世界的感知。 手掌心裡的短籤,短得刺眼。 中籤的人,是小顏。
職責的移交
我的私心瘋狂反撲,大腦甚至在計算如何毀棋、如何假裝是自己抽中了。 但三秒鐘後,領導者的本能把我拉回現實。 如果我現在軟弱,這剩下的人就會失去方向。
一股血腥味從嘴中散開,原來是舌頭不自覺被咬破了,意識重新對焦。 我直直走向小顏,一手按著他的肩,另一隻手緊握住他那發抖的手。
「小顏。」聲音沙啞,但我強迫語氣顯得堅定,「這一次,換我們靠你了。」
他眼神裡有絕望與不甘,但更多是認命後的木然。 他點了點頭。 沈默,是我們之間最後的公文。
最後一面
黎明時分,我看著小顏背起槍,帶頭走入那片灰濛濛的死寂中。 硝煙緩緩吞沒了他們的背影,像滴入水中的墨,再也撈不回來。 他們沒回頭,我也沒動,掩體後的陰影成了我當時唯一的表情。 我知道,這就是最後一面。
我摸了摸口袋剩下的短籤,斷裂的邊緣扎著大拇指。 我想起以前官校學長傳承的老話:「打斷牙齒和血吞。」 在那個位置上,你連愧疚的時間都沒有。 我必須繼續維持這台冷酷機器的運作。
這是我待在這個位置上必須支付的代價,我會帶著這股血腥味,直到夢境終結。
夢醒時分
辦公室空調的冷風把我吹醒,現實回到了太平盛世的加班夜。
如果那天真的到來,你問我願不願意繼續待在這個位置上?我的答案依舊是肯定的。 這份「不公平的殘酷」總得有人來扛。比起讓一個麻木或純粹冷血的人去決定生死,我寧可讓一個會痛、會流淚的人來握住那根短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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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那些因為我的決策而失去生命、永遠不會感謝我的人,我不需要他們的諒解。 我會把那些憎恨連同滿口的血腥味一併嚥下,換取大多數人能繼續在平安的日常裡,隨意地批判我的殘忍。
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




















